未知的危險,因其不可以吃,往往在人的心頭蒙上沉重的陰影。
麵對眼下這般局麵,即便理智上是預想或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老皇帝的意圖並非是全然惡毒。
可誰又敢拿拿著剛剛滿月,給一拳就想能碎的嬰孩去賭那萬分之一。
在做出預設的時候,自然是要往最壞的方麵去猜想。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阿寶,還是無知無覺,天真爛漫的在四處打量著這個世界。
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轉著,好奇的打量著眼前半是熟悉的環境。
全然不知自己已經成為權力博弈之中的一枚棋子。
但凡他要是再大上個幾歲,筋骨稍強,興許大家也不會這樣的憂心。
可偏偏是在這嬰孩夭折率居高不下,一陣風一場涼都可能奪去性命的年月,要一個剛滿月不久的孩子抱到深宮赴宴。
且不論宮宴上會發生什麼,孩子光是抱出去,患風寒的可能性都是極大的。
死寂在室內蔓延,隻有炭火偶爾的嗶嗶聲,襯得阿寶細微的、不舒服的哼唧聲格外清晰。
“爹爹,我帶著阿寶一起吧。”
“總歸是還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想來宮裡也不會做的太過分。”
王銀釧垂眸,總歸是有著一身的內力,在她的身邊總不至於讓孩子凍著。
這句話說出來,也不知道是說給王允和宮尚角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沉默著,王允像是蒼老了幾歲,喃喃道,“也好……也好……”
早在幾年前,王銀釧就和王允坦白了她有奇遇,得到了五百年的內力。
即刻隔空震樹,想來也是能夠護得住一個孩子……的吧?
宮尚角則是一言不發,他從來沒有這麼恨自己這般的無力。
他恨。
恨自己此時沒辦法站出來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不去”。
抗旨的後果,關聯的不隻是他一個人,牽連整個相府都是預料之中。
他不能因一己之怒而將所有人拖入深淵。
他也恨自己無法理所當然地說“孩子由我來帶著”。
宮宴自有規製,內外分明。
女眷攜孩子居於內席,雖也難免紛擾,總好過外席官員聚集之處,不說是酒氣熏天,都是宮宴佈置時熏香燒的旺。
滿腔的憤懣與殺意在胸中衝撞,卻尋不到一個出口。
一身充沛的內力,此時空空流轉,而無處傾瀉。
明明擁有力量,卻因種種束縛而不得施展,隻能眼睜睜看著在乎之人陷入陷阱的憋悶與無力,他此生隻經曆過兩次。
上次,已是十二年前,無鋒刺客大舉入侵宮門。
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寒衣客那泛著寒光的刀鋒,以一種殘忍的角度,捅穿了朗弟弟單薄的胸膛。
就算是用上最快的速度,也是隻能看著朗弟弟緩緩倒下。
想著就算是他拚了這條性命又如何,但是寒衣客臉上揚起囂張的冷笑,翩然遠去。
那一刻的無力和悔恨,時至今日宮尚角依然銘記。
而這一次,同樣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甚至他這次是來到了現場,卻同樣隻能是眼睜睜的來看著一切發生。
一顆心臟像是被狠狠地攥住,跳動的本能,彷彿都受到了阻滯。
“離宮宴還有幾日,先準備著吧。”
大衣服小衣服的,全都給阿寶穿上。
王銀釧現在能想到的預防措施,大致就是這些了。
至於皇帝會不會要求把孩子抱上前去給他看……這沒人能夠保證。
但願到到時候會有一個好的結果吧。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王銀釧的腦海,她抬起眼,看向宮尚角。
“對了,你可知曉江湖中有什麼藥物,能夠讓阿寶暫時顯得麵色不佳,看似先天不足,卻實則無害。”
虛弱就代表著不一定能長大,這就意味著合了老皇帝的心意。
王銀釧也不想這麼做,可是這也是萬不得已。
“有。”宮尚角不假思索,在他的的印象之中,徵宮藏書浩瀚,尤多醫藥毒經,其中不乏各類奇詭偏方。
這樣的秘藥是存在的,在徵宮的藏書之中,涵蓋各門各類。
“遠徵應當知曉具體方子知道。”
說到了藥,宮尚角晦暗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泛著寒意的銳光。
殺人不留形,若是老皇帝真有不好的心思,有些藥也不是不能用在他的身上。
無形無色能夠讓人逐漸虛弱,或是顏麵儘失的藥,是江湖之中最不缺的。
而朝廷和江湖的用藥路數,在某種程度上,還算是大相徑庭。
而宮門避世多年,許多的藥方都是來自百年前不曾斷流的,傳人四散,若想要在一時間尋得解藥,沒點運氣還真就做不到。
朝廷禦醫縱是杏林聖手,短時間內想要破解,也絕非易事。
將這個打算牢牢的記在心中,宮尚角心想,或許在明麵上他不能做什麼,但是不代表,他在暗中真的就什麼都不做。
他宮尚角從來不是什麼任人宰割之輩。
待此間事了,會用朝廷的力量,光明正大的搗毀無鋒老巢。
欠了他的,總該是要還回來的。
“將養些時日,內力耗去總能修的回來,阿寶的安危卻賭不起。”
“那邊隻能是順水推舟,不可將這矛盾激化。”
“父親,宮中還需你來打點。”
孩子的年紀小,無論是一點邪風,一處低溫,或是酒氣燻蒸,都能夠對孩子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聽到愛女充斥著無奈,近乎是祈求的囑托,王允也是心酸得很,心中百味雜陳。
“好,宮中自有為父來安排。”
“心兒,委屈你了,也委屈阿寶了。”
窗外,暮色漸沉,寒氣刺骨。
瑞雪樓內的燈火次第亮起,卻驅不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凜冬般的肅殺。
時間不得浪費,有太多需要提前準備的,商討完大致的處理方法,一個個也還是沉著臉色。
事不宜遲,當下王銀釧和宮尚角便出了相府,去往角徵兩宮在國都設定的商會。
宮遠徵和宮紫商平日都在商會,形製不算起眼,遠遠看著就像是普通商賈聚集之地。
錯落著的院子,密道已經打通,能夠供人通行卻不被外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