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王允這副模樣，王銀釧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繞過書案，走到王允身側，伸出手，輕輕拽了拽父親的衣袖，聲音放得更軟，帶著濃濃的依賴和撒嬌。
“女兒知道您是心疼我，怕我選錯了路，怕我將來受苦。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夫君，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爹爹，您和娘親疼我寵我，不也是希望我這一生能平安喜樂，隨心自在嗎？”
“沒有差錯的話，成了親就是一輩子的事，總不能是早早地就去想著和離的事情吧。”
這番話，真正說到了王允心坎裡。
他一生宦海浮沉，見過太多貌合神離的夫妻，太多為了家族利益捆綁在一起、最終相看兩厭的怨偶。
內心深處，何嘗不希望唯一的女兒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真正過得舒心快意？
王銀釧察言觀色，見父親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些許，便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再接再厲，索性蹲下身，仰著臉看著父親，像小時候那樣，眼神清澈又帶著點小小的耍賴。
“爹爹，不是常說我像您，有主見，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那您就看看，女兒選的這頭牛，到底拉不拉得動，值不值得拉回家，好不好？”
她晃了晃父親的衣袖，“您要是不放心，等他來了國都，您親自見見，考校考校？若是他入不了您的眼，或是他不願……”
“那女兒就聽您的，乖乖在這冊子裡挑一個最‘穩妥’的，行不行？”
她邊說，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那本淡青冊子，撇了撇嘴，一副委屈樣子。
“你呀……”王允也是無奈。
“你跟那宮尚角現在，不還是八字沒有一撇，這麼早就要和我說。”
“你就不怕到時候人家說，我沒有這個意思，是你誤會了。”
是的，王允的人就在邊上守著，王銀釧身邊的暗衛也會將具體的情況稟告給王允。
他心裡麵知道的清楚，這兩個小兒女之間，甚至連話都沒有說明白，更彆說是什麼談婚論嫁了。
早的很！
王銀釧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在相處的時候，具體是怎樣的感覺，感情的反饋又是什麼樣的，隻有當事人才最清楚。
不過她也不擔心，理直氣壯的揚起了下巴。
“瞧爹爹這話說的，要是沒點信心，我哪裡敢在你的麵前大言不慚？”
“再說了，就算是這一撇寫不成，我又不是離了他宮尚角就活不了了。”
順勢直起身來，姿態從容，走到了床邊，望向窗外庭院裡那些年輕蓬勃的身影。
“我選他是因為他好，合我眼緣順我心意。可這天下之大，好男兒也不止他一個。”
“沒了宮尚角，多的是彆的郎君。”
王銀釧轉回身來，臉上沒了原先撒嬌逗趣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來自世家子弟的傲然。
“爹爹孃親費心為我搜羅這些人選，我瞧著也該是各有各的好。”
“既然眼前就有一個看對眼的，成了，那是我的運道，多是不成，那便是有緣無分，強求不得。”
這番話，與其是在說服王允，不如說是在闡述自己的內心所想。
王允定定的看著女兒，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毫不作為的自信與驕傲。
聽著他條理分明，甚至帶著點鋒利，或是稱得上是離經叛道的話語，心中大定，欣慰於她的清醒與自持，
“好好好，我兒肖父！”
女兒有主見，有膽魄，更有不輸男兒的清醒與傲骨，懂得爭取，也懂得放手，絕不會在情愛裡迷失自我，折損尊嚴。
這纔是他與夫人最深的期盼——不求孩子們攀附何等顯赫門楣，隻願一生平安喜樂，隨心自在，且永不失去這份立身的底氣。
“罷了，”王允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縱容。
“你既有此心性，為父再橫加阻攔，反倒顯得迂腐了。”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本已然多餘的淡青冊子，揮了揮手。
“此事，便依你。待那宮尚角到了京城，帶來讓我與你母親見見。”
“若他確如你所言，品效能力配得上我兒，誠意也足……我王家，未必不能多一位佳婿。”
王銀釧聞言，眼中光華大盛，立刻像隻歡快的小鳥，幾步蹭到父親身邊，挽住他的胳膊，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謝謝爹爹！爹爹最明理了！”
王允被她晃得無奈，拍了拍她的手，臉色卻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但笑意之下，深思與審慎並未褪去。
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凝重：
“不過，銀釧，”他看向女兒，目光銳利如昔。
“為父可以支援你的選擇，理解你的心性，但有些現實，你必須看清，也必須有所準備。”
王銀釧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認真地看向父親：“爹爹請講。”
在王允看來，宮尚角又是特殊了些。
出身江湖，意味著很大程度上不服管教。
武力值高，意味著在失控的狀態下，存在著極大且未知的風險。
“你選中之人，出身宮門，行走江湖。”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武功高強，或許能護你周全；但也意味著，他身負的恩怨、麵對的凶險，絕非尋常世家子弟可比。”
“江湖風波惡，刀劍無眼，仇殺、算計、背叛，這些都可能伴隨他，也可能波及你，波及我們王家。”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清澈卻堅定的眼眸，繼續道：
“朝堂與江湖，雖偶有交集，但終究是兩條路。他若入我王家門楣，其中牽扯的利害關係，你需想明白。”
“再者，他身後那個宮門，水有多深，規矩有多大，是否會成為你們的牽絆甚至阻礙？這些，都不是能輕易化解的。”
王允的話像一盆冷靜的泉水，澆在了王銀釧目前有些發熱的頭腦上。
她沉默了片刻，仔細咀嚼著父親話語中的每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