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賣關子,伸出瑩白的手指,輕輕撥開那精巧的金屬扣襻。
“嗒”一聲輕響,盒蓋揭開。
映入宮尚角眼簾的,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抹額。
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錦緞、暗紋、刺繡、鑲嵌,或簡潔或繁複,或沉穩或鮮亮。
林林總總,幾乎集齊了色譜,在盒內絲絨襯墊上鋪陳開來,像是一小段被擷取的、絢爛的晚霞。
宮尚角著實怔住了。
這禮物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不涉及安危,也不關乎實用,甚至……過於私密了些。
抹額雖是小物,卻是近身束發之用。
“這些是我今日在瑋雲樓精心挑選的,也不知你慣用什麼料子、什麼顏色……”
“所以便都買了些。你試試看,哪條合用?”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眸光清澈坦蕩,彷彿隻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說罷,她已自然而然地拈起那條玄金蟒紋的,遞向他。
王銀釧麵上看起來是很鎮靜,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心裡麵已經是期待無比。
——快收下吧,我準備了這麼多條,總有一個是能被戴上的。
——本小姐手絹繡不好,抹額戴在頭上,不要比手絹來得更加顯眼。
——戴上了,那就是本小姐的人了。
動作流暢,彷彿這隻是一件尋常舊友間饋贈的小物件,而非一個閨閣女子贈予男子貼身發飾。
自然的甚至都要讓其中一方產生懷疑,難道是自己多思多想了?
宮尚角看著她遞過來的抹額,那暗金色的祥雲紋在霞光下隱隱流動,與她眼中純粹的笑意疊在一處。
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卻沒能出口。
在宮門,男子未婚需頭戴抹額。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抹額被賦予了更加豐富的意義。
至少在宮尚角自己看來,除了他娘泠夫人,還未曾有女子給他送過抹額。
他沉默著,終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條尚帶著她指尖餘溫的抹額。
宮尚角捏著那條抹額,指尖是金線冰涼的觸感。他沒立刻試,也沒說試,隻是收進了袖中。
這個動作很輕,卻讓王銀釧眼睛彎了彎。她知道,這就算收下了。
晚霞正濃,廳裡的光斜斜鋪著,把她麵前那個開啟了的盒子照得更亮。赤橙黃綠青藍紫,排得整整齊齊,像把一小截彩虹摘下來,妥帖地放好了。
“怎麼買這麼多?”宮尚角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呀。”王銀釧答得理所當然,指尖無意識地點著盒邊,“瑋雲樓的掌櫃說,這都是時興的樣式。我瞧著,那條玄底繡金蟒的,最襯你。”
她沒說出口的是,挑的時候,她眼前晃的都是他束發時一絲不苟的側影。這人總用些深色布帶,或者乾脆不用,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清了。添點顏色,應該會……不一樣吧?
宮尚角看了她一眼。她正托著腮,目光還流連在盒中的繽紛上,側臉被霞光鍍著,連耳垂都透出暖融融的淡粉色。很專注,甚至有點孩子氣的得意。
他想起今早出門前,她倚著門框說“給你帶份禮”時,眼裡也是這般亮晶晶的光。
那時他以為隻是隨口一提,或許是什麼新奇玩物,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盒……抹額。
太私密了。
可偏偏,他又說不出任何重話。
早在第一天,他就讓手下最快的信使往長安去了。
不是不信她,而是習慣了。江湖行走,尤其是他這個位置,任何巧合都值得剝開來看三遍。
訊息七日內陸續傳回,所以說,沒有極其準確線索表明,但是基本可以確定,王銀釧是出生官宦人家的姑娘。
養得極矜貴,脾氣也大。
更多的細節,比如究竟是哪家哪戶的千金,官居幾品,宮門的暗線還探不到那麼深、那麼確鑿。
但這輪廓,已經夠了。
足夠讓他判斷,她不是無鋒的人。
這個認知落定的瞬間,宮尚角心頭那根時刻繃緊的弦,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寸。
不是細作,不是陷阱,隻是一個……誤入江湖的貴女。
朝廷。
這兩個字太重了。
江湖和朝廷,中間隔著天塹。
重到就連無鋒那樣的瘋狗,撕咬起來都懂得避開官家的袍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再大,也是在彆人的疆域裡討生活。
宮門百年基業,聽著威風,真放到朝廷那以萬為單位的鐵騎麵前,又能算得什麼?
朝廷的力量像看不見的、籠罩四野的穹頂,平日裡不管江湖這點“小打小鬨”,可誰要是敢去碰那根線,試圖把腥風血雨帶進貴人們的安穩地界,那便是觸了天威。
頃刻間,什麼百年門派,什麼隱秘組織,都會被碾得粉碎,連個名目都不會留下。
江湖與廟堂,自來有堵看不見的牆。
牆這邊打生打死,是規矩;牆那頭風平浪靜,是體麵。
大家心照不宣,維持著這份心照不宣的平衡。
而現在,牆那頭的人,就這麼跌跌撞撞,掉到他眼前了。
所以,一個出身官家、養尊處優的貴女,哪怕驕縱任性,哪怕來曆細節模糊,對宮尚角而言,本身就意味著兩個字:安全。
一位心思能夠讓人看透的大小姐,在相處的時候,某種程度上,也是讓宮尚角感到放鬆。
某人對於自己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以及日常相處之中的動容,那是半點不提。
王銀釧見宮尚角隻看著盒子不語,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
她纖指一伸,直接拈起那條她最初看中的玄底雲蟒紋抹額,遞近了些,聲音裡帶上一絲慫恿,眼底的光亮在燭火下跳躍。
“要不……你試試這條?我第一眼就覺得它最配你。”
她沒說是覺得配他平日那股沉肅威儀的氣度,隻含糊道。
“試試看嘛,看看效果。若不合適,這裡還有彆的可以挑。”
“買了這麼多,總有一條能讓你戴上的。”這句說的聲小,可是宮尚角自小習武,耳聰目明,自然是聽見了。
宮尚角耳根子一熱,貌似他們相識時間尚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