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地麵上鋪著一層破爛的草蓆,上麵躺著一個人,麵容上是一片的死寂,已經是死的透透的了。
跪在屍體邊上,身穿一身米白色的素衣,純粹是衣裳質量不好,做不到純白。
俗語有言:想要俏一身孝。
就是這樣的脆弱且呼之慾出的困窘,讓花影停下了腳步。
同時,在這周圍有幾家的小姐夫人麵露猶豫,但終究是沒敢出言。
因為跪在草蓆邊上的,是一個長相頗為俊俏的小郎君。
年歲不大的樣子,麵色帶著點蒼白,很明顯的就是氣淤血滯,心氣鬱結加上營養不良。
也是,都走到了要賣身葬父的地步了,但凡有點東西能活,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男人多要麵子,一個個都是要頂立門戶的。
就算是走到了山窮水儘的時候,也是先買了家中的雞鴨牛羊,然後就是姐妹,來達成一切有益於他自己存活下去的目的。
身上穿的還是長衫,一般是識得字,或者是覺得自己是讀書人的,按理來說,家裡麵大抵是有幾畝薄田。
「你下去問多少錢賣他。」花影不下馬車,因為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是,少爺。」車夫也沒多問什麼,反正少爺自有自己的道理。
周圍站著的人多,問價的倒是沒有,在販賣的市場裡麵,兩銀子就能買下一個婢女仆從。
下葬一條龍再加上把人買下,打底都要十兩銀子。
花影平時花錢的地方不多,再加上在太醫院乾活有俸祿,在溫府還有月俸,還有患者送來的各種金銀珠寶,也是攢了不少的錢財。
每次出門,兜裡麵都帶著一個大荷包。
在宮裡麵待的久了,身上有點東西,心裡麵才覺得安穩。
這可不就是趕巧了不是,剛剛在和卓泰的談心過程當中,花影倒覺得自己是深刻的理解了一個道理,那就是遵循自己的**,適時的做一個睜眼瞎。
畢竟有的事情,你不去做,自然是會有更著急的人去做。
花影也是真的鬼使神差,不知怎麼的,就喊住了車夫。
因為她看上了路邊跪著的人,活了這麼長時間,她作為一個黃花大閨女,還真的沒有嘗過男人的滋味呢。
今天既然是她「開智」了,又是恰好的遇上了這麼一個人,那就是上天安排的命中註定。
大膽一次又何妨,明麵上不過是帶一個小廝。
要是花影真的是一個膽小如鼠,做事情瞻前顧後的,當初也不會那麼快的適應自己成了鬼,而後在替代了溫實初之後,又能快速的適應他所擁有的一切。
隔著一道近乎可以是約等於無的簾子,用一雙眼睛凝視著現在明顯沒有安全感的那個人。
不是有句話叫做………眼神能夠殺人,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在這個時候,也是能夠使用的?
花影不確定,在她的記憶裡麵,她還是第一次帶著這樣審視掠奪的視角,去看一個人。
可是這樣的事情,她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經曆過無數次,直到脫敏,覺得習以為常。
宮妃為自己尋找可以利用的喉舌,大宮女為自己挑選得力的腿腳,大太監為自己找尋「合適」的對食……以及皇帝高高在上的審視他的臣子,都是一個道理。
花影繼續觀察著跪在破爛草蓆上麵的少年人,不過是十七八的年紀,還是年輕的很。
街市喧嚷,那少年不過諸多塵灰中的一粒。
身上穿著的衣裳洗得經緯畢現,褪了色還毛著邊。
人是跪著,肩胛骨隔著薄薄布料支棱出來,脊梁卻挺得直。
草標插在後領,「賣身葬父」幾個大字明顯是用不夠好的墨寫的。
不知是穿的少,還是彆的什麼。風吹過,他垂著眼睫震顫,唯身體一動不動,像是定住了。
花影突然之間就有了下車的興致,或許,她可以更加近距離的去瞧瞧?
既然在這一件事情上麵選擇了從心,花影乾脆的下了馬車。
身上的官服還沒來得及換,和周圍的人隔開,很明顯就能看得出來,吃的是官家飯。
走近了些,能感覺的出來,對方的脊背更是僵直了幾分。
也是,這世道明明白白的,有小倌的存在。
「少爺。」車夫看到花影自己下來了,就推到了一邊,估摸著是花影自己有了彆的意思。
「抬起頭來看看。」
買一個人總得是要看清楚臉,對吧。
身板是不錯,就是不知道臉長得怎麼樣。
花影還是會望聞問切,多看兩眼還能瞧瞧有沒有病呢。
她這樣告訴自己。
少年人似乎是頓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
額發有些亂了,幾縷濕貼在眉骨上——是薄汗,眼角有細微的紅,是哭過,還是被風吹的?
這些都來不及細辨,像所有未說出口的祈求都哽在那裡。
那張臉上的每一分窘迫、每一寸強撐的倔強,都纖毫畢現地,落進俯視者深潭似的眼裡。
有一種認命的韌勁,像是小白花一樣。
人沒病,氣息還算是清正,細節處像是指甲脖頸,都是乾淨的。
又過一關。
花影知道,自己這是要進入一個全新的境界了。
「你要多少銀子?」
最後,是三十兩銀子敲定了賣身契,花影派人給了這個少年人的父親一個體麵。
馬車繼續搖搖晃晃的向前,車廂內就坐著兩個人。
賣身契一份是在京兆府備案,一份是在花影的手上。
「你的父親已得安息,前塵往事不必追憶,以後你就叫溫回。」
「回」這個字呢,花影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有問少年人的意見,畢竟當年她被賜名「花影」的時候,也沒有人問過她的意見。
「是……謹憑少爺吩咐。」溫回沒有再說什麼,眼神和表情都是很順從的模樣。
他不知道這個眼前看起來溫和的男人想做什麼,可是在預感之中,彷彿心裡已經有了某些準備。
睫毛震顫著,在花影的角度,就像是震顫的蝴蝶。
她自己就是女人,就算是緩了一年,依舊是喜歡男人。
這一點或許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很難產生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