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斜倚在榻上,這樣一個內心鮮活的人,怎麼就“自己發不出聲音”了呢?
榮筠綺的“啞”,不是天生。
誰做的?是誰讓這樣一個鮮活的少女再也說不了話。
“他問了?”
崇熙堂內,榮老太太聽完劉大夫的回稟,手中撚動的佛珠微微一頓,抬眸看去。
“是,老夫人。”
劉大夫垂手躬身,將雀喧小築中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榮老太太聽完,擺了擺手。侍立一旁的嚴淨儀會意,對劉大夫道:“有勞劉大夫,先下去吧。”
“是。”
劉大夫行禮退下。
堂內隻剩主仆二人。榮老太太將佛珠放在一旁,“你怎麼看?”
嚴淨儀笑道:“老夫人高瞻遠矚。”
榮老太太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啞和啞,不過都是說不出來話的可憐人罷了。天生的不足,後天的意外,豈能一概而論?隻有真的放到心裡去了,纔會在意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嚴淨儀垂首,心中明鏡似的。陸江來對七小姐的“啞疾”如此關注,本身就已說明瞭許多問題。
榮老太太重新拿起那串佛珠轉動,“寶兒不是說,這位‘陸複生’表哥,是專程來參選擇婿的麼?既如此,總躲在小七的院子裡養傷,像什麼話?既然傷勢已無大礙,也該出來走動走動,見見人了。”
陸江來不在榮府走動,怎麼去查衛克簡殺妻案。
她抬眼,吩咐道:“讓他明日過來給我請安。之後,不必再回澹漪居了,直接搬到信芳閣去住。”
“信、信芳閣?”饒是嚴淨儀素來沉穩,也罕見地有些結巴,“可他不是對七小姐......”
榮老太太看著她那瞬間失態的模樣,會心一笑:“怎麼?你覺得不合適?”
“既然要參選,自然要住在該住的地方。也正好看看,這位‘陸表哥’的手段。”榮老太太拿著佛珠輕輕在嚴淨儀的手背上拍了拍。查案的不少,查到榮家頭上的也有,可像他一樣為了查案混到榮家的還是頭一個。
是順水推舟想要名利雙收,爭奪寶兒的青眼,還是知難而退,查出一個楊氏就收手。榮老太太自然想要知道他的手段如何。
至於小七,倘若他能守住本心,當真對小七矢誌不渝......她老人家也不吝嗇,送他一場造化,助他……上青雲!
“這......”嚴淨儀還是按照榮老太太說的去辦。
隨著“大小姐擇婿”之期日漸臨近,臨霽城中愈發熱鬨。各地有意攀附榮家、或是慕名而來的“青年才俊”們,或乘華麗車馬,或駕輕舟快船,陸陸續續抵達,城中最好的客棧幾乎被預訂一空,茶樓酒肆間也多了許多操著不同口音、高談闊論的年輕身影。
榮府門前,更是車馬絡繹,拜帖如雪片般遞入。
榮府門前便是第一道關卡,拜帖先過了一道手後交到了榮老太太的手中。榮老太太看過後,便決定要不要回帖,能得到回帖的,才能住進榮府,成為選拔者之一。
榮筠綺也給陸江來弄了好些華彩的衣衫,陸江來穿到身上,當真玉樹臨風,瀟灑翩翩。
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織錦直裰,衣料在光下流轉著極淡的銀藍暗紋,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絛帶,綴著一枚羊脂玉環佩,溫潤瑩潔。
這身裝扮,用料、剪裁、做工皆屬頂尖,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陸江來挺拔修長的身形,更襯得他膚白如玉,氣質清卓。
陽光落在他身上,衣料上的暗紋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流淌。真正當得起“玉樹臨風”四字。
榮筠綺雙手背在身後,繞著“煥然一新”的陸江來轉了兩圈,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心裡是一陣接一陣的“哇”個不停,充滿了驚歎與欣賞。
‘哇!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陸表哥這身一換,簡直是……簡直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隻覺得眼前的男子好看得有些晃眼。‘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這身段,嘖嘖,比那些神仙公子也不差什麼了!’
‘之前看他病懨懨的,還冇覺得,這一打扮起來,真是一等一的人才!’
‘怎麼就那麼合適!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探花郎,兩個探花郎?我要是也有左擁右抱的福氣就好了,我一定天天不早起。’
陸江來無奈的撇了一眼榮筠綺,心中暗道:現在也冇見你哪天早起過。
冇有一個讀書人不是三更燈火五更雞,她在自家上學居然是睡醒了纔去,也不知道她那夫子會不會被氣死。
陸複生被榮筠綺帶著去給榮老太太請安。
崇熙堂內,香霧嫋嫋。榮老太太端坐上首,穿著絳紫色的萬福紋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抹額,神態慈和,與尋常人家疼愛孫輩的老祖母並無二致。
“來來來,複生啊,上前來,讓我看看。”榮老太太笑的慈祥,對著行禮的陸江來招手。
陸江來依言上前幾步,在老太太麵前站定,姿態恭謹,任由打量。
榮老太太上下打量一下陸江來,滿意的點頭,語氣愈發和藹:“是個齊整的好孩子,模樣、氣度都是極好的。前一段時日聽說你遭了大罪,受了重傷,可把我擔心壞了。如今看來,人是大好了,精神也足,可見的,是徹底養好了。”
“謝過老夫人關心掛懷。”
陸江來微微躬身行禮,清朗溫和道,“托您的福,如今也無大礙了。”
“冇有就好,我就怕你有萬一,這讓我怎麼和你父親交代......”榮老太太絮絮叨叨,說著為人父母的不易,說著幾輩子的交情。
陸江來微笑傾聽,腹誹:言辭懇切,情意綿綿,將長輩關懷演繹得入木三分,這榮老太太也是個演戲的高手啊,說的和真的一樣。榮家上下,從老太太到大小姐,個個都是粉墨登場的行家裡手。
說著說著,榮老太太話風一轉:“既然你也是為了寶兒來的,你就從澹漪居搬出來住到信芳閣去吧!”
啊!
啊?
陸江來猛的抬頭。
榮老太太笑的慈祥,卻不容拒絕:“不想搬?”
“不、不能、繼續......”
榮老太太和藹的打斷:“可你是為了寶兒來的,不住在那裡又想住在哪裡?澹漪居是小七的院子,她是為了照顧你才任你住了這麼些日子。”
“你已經打擾她的正常生活了,不信,你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