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果然清靜雅緻。支摘窗半開,可見樓下街市熙攘,卻無甚喧囂入內。守拙侍立一旁,護院們則守在門外。榮筠綺和素言落座,很快便有青衣侍者奉上熱巾與選單,那選單是數片打磨光滑的木簡,以清秀小楷寫著菜名,旁邊還附有簡單圖樣,甚為別緻。
她饒有興致地瀏覽,目光很快被幾道新奇菜名吸引。略一思忖,指向“茶香脆皮雞”、“翠玉茶羹”、“雲霧豆腐箱”及需現場觀賞的“冰盞醉時鮮”。
侍者躬身退下。不多時,便有廚子親自過來,表演製作“冰盞”。
老師傅立於冰案前,手持特製冰鑿,手法嫻熟流暢,碎冰紛飛間,一朵晶瑩剔透的蓮花盞逐漸成型。榮筠綺看得眼眸微亮。
冰蓮花盞置於白玉盤中。早有準備在一旁的夥計立刻上前,將預先調製好的“醉時鮮”舀入冰蓮中心。
用清冽的酒香混合了切碎的時令鮮果和少許蜂蜜、薄荷汁。清冽的酒香混合著果香,在冰盞的寒意中絲絲縷縷散發開來,果然新奇別緻。
榮筠綺用小勺嚐了一口。唔……果粒爽脆,醉露清甜冰涼,味道嘛……一般般,也就圖個新奇有趣而已。
她嚐了兩口便放下了便不吃,倒是冇有放過裡麵的薄荷汁,冰冰涼涼的,甚合她的口味。素言卻不許她貪涼,不能多飲,甚是可惜。
之後的菜肴陸續上桌。
那茶香脆皮雞果然皮脆肉嫩,翠玉茶羹溫潤鮮美。
雲霧豆腐箱湯汁清醇,豆腐吸飽了精華,這道菜還算不錯。
此道菜肴是將豆腐切成長方塊,中間挖空,填入以春筍、菌菇、火腿末炒製的餡料,蓋上“蓋子”,放入以雞湯、茶汁調製的清湯中慢煨。上桌時,湯色清澈見底,豆腐浮沉如雲霧中的小舟,內藏乾坤,鮮美無比。
菜品溫潤,不燙,入口就能吃。
她覺得好吃,便讓素言多吃,還拿過一個乾淨的碗碟給守拙也盛了兩個。
她吃飽了,便讓素言將那掌櫃賠罪的花都搬上來,她有用。
榮筠綺常常想一出是一出,素言便依言而行。“虹之玉錦”、“火棘”,以及那兩株珍貴的“十八學士”都搬到了窗邊的矮幾上。
榮筠綺蹬掉繡鞋,爬上了臨窗的坐榻,跪在窗邊,腦袋探出窗外。不錯不錯視野好,動手也方便。
多肉‘虹之玉錦’和‘火棘’小果子,她一個一個揪下來,瞄準樓下街道上走過的行人。
“哎喲!”
“什麼東西?”
“是果子?”
樓下行人冷不丁被“天降奇物”砸中,紛紛抬頭。
識貨的,接到這多肉拱拱手,拿回家自己種,不識貨的暗道一聲晦氣,知道是榮家女卻覺得榮幸,吹牛自比那擲果盈車的潘安。
榮筠綺玩得不亦樂乎。
直至那隊人馬映入眼簾。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穿著尋常的靛藍文士袍,腰間懸著一方樸素玉牌,側臉線條清晰,眉目疏朗,在秋日明朗的天光下,有種不同於人的清雋爾雅。
榮筠綺眸光倏然一亮,心念微動,便棄了那些零碎枝葉,順手便將那兩株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撈到近前。粉白二色的茶花正值盛放,重瓣疊疊,如玉如錦。
她毫不心疼,一把薅下好幾朵,捏在手裡,瞄準那靛藍身影,一朵接一朵地扔過去。
陸江來正思索著拜見上官的措辭,忽覺肩頭微微一沉,似有柔軟微香之物墜落。他側頭,抬手拈起,竟是一朵品相極佳的白色茶花,花瓣層層疊疊,潔淨如雪,花心一點鵝黃,幽香淡淡。
他於花卉上略有涉獵,細看之下,認出這竟是名品“十八學士”。他心下詫異,還未及深想,又一道粉色影子翩然擦過耳畔。他下意識伸手一撈,掌心又是一朵嬌豔欲滴的粉色茶花。
他勒住韁繩,疑惑地抬頭——
樓上支摘窗內,探出張明媚的小臉。鵝黃衫子,烏髮如雲,一雙眸子清澈透亮,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她另一隻手還捏著一朵粉色的茶花,作勢欲扔。
四目相對的刹那,街市的嘈雜驟然遠去。
陸江來清晰地看見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豔與欣賞,那笑容明媚燦,彷彿剛纔用名貴茶花砸他頭的不是她一般。
陸江來看得一怔。
這姑娘……膽子未免太大了些。光天化日,鬨市街頭,竟用名貴茶花砸路過男子?他耳根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眼神漂移。
‘郎豔獨絕,真好看。’
聲音從小娘子那傳來,是說他嗎?陸江來耳根那點熱意“騰”地蔓延開。
‘他紅耳朵?’
陸江來頓時覺得待不下去,胯下一夾馬,頓時要走。
‘不走不走不能走,我的十八學士都想扔給你啊!’那聲音軟綿綿的,像勾子,勾的陸江來回頭望,垮下的馬匹都慢了。
彷彿為了印證這話,窗內的少女見他欲走,竟回身將整株茶花的花苞儘數捋下,雙手一揚——刹那間,粉白交錯的花瓣與花苞,如一場旖旎的香雪,簌簌紛飛,兜頭向他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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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忘了躲避,任憑那“花雨”落了滿身。花瓣拂過他的髮梢、肩頭,墜在馬鞍,一片粉瓣甚至俏皮地停留在他持韁的手背。
他仰著頭,目光穿過仍未歇止的飄飛花瓣,牢牢鎖住窗後那張笑顏。
突然覺得心跳有點快了。
“樓上的姑娘!”又見自家大人被砸得有些“狼狽”,陸江來的幕賓郎竹生忍不住仰頭高聲道,“這位是我們新到任的淳寧縣令陸大人!可不能如此無禮啊!”
陸江來暗暗橫了多嘴的郎竹生一眼。
窗內,素言略有耳聞,對在正玩得起勁的榮筠綺耳邊提醒:“七小姐,淳寧縣令……似乎就是今科的新科狀元,陸江來陸大人。”
榮筠綺眨眨眼,目光在樓下那人清俊的臉上又轉了一圈。
‘狀元?他不該做狀元,該做探花郎纔是。’
陸江來聞言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那臨窗的小娘子行為跳脫大膽,透著股頑皮。想必剛剛被身邊的人提醒了,她居然還敢說他不該做狀元?
當真是......陸江來搖頭,都說臨霽的女子大膽奔放,今日總算是見到了。
“不知樓上是哪位府上的千金?這‘十八學士’……甚是名貴,如此糟蹋,未免可惜。”陸江來昂首道。
‘我樂意,你管得著嗎?要不是你長的好看,我纔不扔你。’
陸江來眯了眯眼,這姑娘冇張嘴。他是怎麼聽到她說話的?
‘真好看,不知道他有冇有娶妻。’
陸江來耳中卻轟鳴,他整個人僵在馬上。
她冇有張嘴。是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讀心?他竟能……聽到她的心聲?
荒謬!
這超出了他二十年來所有聖賢書的教導!
可聲音如此清晰,帶著少女獨有的嬌憨與直白。
這不是幻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