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淩晨,潮水聲裡,突兀地絞著柴油機的嗚咽,慘白的光劈開濃霧,把灘塗照得如同白晝。
“敵襲!日本鬼子——”
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後邊的話卻被飛來的炮彈撕碎。
槍聲、炮彈聲、傷亡戰士痛苦的呻吟聲,夾雜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增員,也沒有上級傳來的訊息,隻能死守硬扛。
海麵上的霧氣一點點散去,潮水把殘缺不全的屍體推上岸。
李涯看見了這輩子最多的血——不是戰場常見的暗紅色,而是被海水泡發的粉紅,順著沙溝迴流進海裡,整個海灣泛著詭異的泡沫。
血腥味和硝煙味急不可耐地往人鼻子裡鑽,讓人幾欲作嘔。
李涯他們的子彈早用完了,隻能撿起已經死去得六十三軍士兵的槍用。
第一批登陸的前排兵還能勉強擋住,但對方明顯還在增兵,金山衛註定失守。
海平麵上,敵方第二批登陸艇的輪廓,已經和初升的太陽疊在一起。
直到九點,滿身是血的傳令兵才跑過來,聲音尖得變了調:“撤!向亭林方向撤!”
“走!”
被流彈炸傷了一隻手的陳德山,扯著滿頭是血的李涯爬出幾乎就快被屍體填滿的壕溝。
臨走時,李涯看了眼金山衛那座明朝洪武年間修的石頭城牆,想到撤走後,這城牆上飄著膏藥旗的情景,不禁一行清淚驟然流下。
海平線上,太陽徹底升起來了,金紅金紅的,像灘頭那些沒合上的年輕士兵的眼睛。
日軍佔領金山衛城後,繼續向內陸縱深推進,分兵進攻鬆江、閔行,企圖包圍全部殲滅上海地區留守的中國軍隊主力。
李涯他們跟著組長和青浦班剩下的其他隊員匯合後,接上級命令,破壞橋樑等設施,掩護主力軍隊撤離。
淌著刺骨的江水,在江邊蘆葦叢裡靜靜等候著炸藥引爆,又一座橋樑坍塌後,李涯才揮手示意隊友一起撤退。
身後追擊的日軍越來越近越來越多,他們所到之處的村莊,無一例外都被搶完後焚燒。
彈藥已經用完了,好在能撤的軍隊都撤的差不多了。
李涯和陳德山幾個還活著的,混入平民逃難的隊伍裡,一路向西南方向逃。
但日軍步步緊逼,到處都是他們的身影。
這天他們剛坐上小艇,想著趁夜深走水路能快些。
卻不想天色堪堪有些光亮,就被岸上的日軍發現。
雖然小艇在移動,距離也有些遠,但架不住他們火力太猛,還沒有掩體。
眼見陳德山這個因為槍傷發熱,反應有些遲鈍的大塊頭就要被一槍爆頭。
李涯不知為何,腦海裡突然想到來大老遠跑來青浦看兒子的那個農村婦女,如果兒子死了,他們在這個亂世應該也活不下去了吧。
呼吸之間,李涯飛身一撲,陳德山沒事,李涯的肩胛骨卻中了一槍。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呼吸一滯,額頭上冷汗直冒。
“李涯,你沒事吧?”
青浦班的幾個人都圍了過來,陳德山後怕又愧疚,也爬了過來。
“放心,暫時還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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