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夢殺忍不住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炫耀般的急切，對幾位師弟道。
“你們幾個，是不信我的話？前些日子在陵海，我和老七可是隔牆親耳聽過她彈奏！
那琵琶聲，錚錚然有金戈鐵馬之氣，彷彿千軍萬馬奔襲於前，氣吞萬裡如虎。
後來，我還聽過她空靈飄渺、宛如仙宮妙音的曲子，更能以樂聲化出春日繁花、秋夜清輝、冬日白雪之景，彷彿身臨其境！
若非老七看得緊，跟防賊似的，我早溜進那竹猗院聽曲了！”
幾人聽得目光閃動，興趣更濃。
他們早就對這位被蕭若風藏在竹猗院、連李長生都主動拜訪的神秘女子好奇不已。
奈何蕭若風護得緊，除了李長生那等不守規矩的，誰也未能得見。
今日，總算能一窺究竟了。
此刻，蕭若風已攜唐玉行至學思堂中央樓閣下。
他先是對周圍幾位負責維持秩序的學堂教習微微頷首致意。
隨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虛虛扶在唐玉腰側，低聲道：“我們上去。”
話音未落，兩人身形已如穿花乳燕，又似流風迴雪。
輕輕一縱，便翩然掠起，穩穩落在二層樓閣的平台之上。
樓閣上，幾位公子早已起身相迎。
蕭若風對幾位師兄點頭示意，目光在觸及唐玉時，瞬間柔和下來：“現在開始麼？”
唐玉眸光流轉，對他輕輕頷首。
蕭若風眼中笑意加深，這才退後幾步，在雷夢殺身旁預留的空位坐下。
他剛一落座，雷夢殺便擠眉弄眼，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可以啊老七！方纔下麵那一下，威風得很嘛！你這‘護花使者’的招牌，今日可是亮得晃眼，整個學堂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蕭若風瞥了他一眼，神色已恢復平日溫潤，隻是語氣淡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是要讓他們記住，看清楚。免得日後，總有些不長眼、或心懷叵測之人。”
這話說得平靜，卻自有分量。
周圍幾位師兄聞言，皆是會心一笑。
“風華公子，亦是難逃美人關啊。”洛軒把玩著玉簫，輕笑調侃。
蕭若風但笑不語，目光已重新落回樓閣中央，那道粉白色的倩影之上。
此時，唐玉已安然落座於樓閣中央特意設好的琴案之後。
案上樂器琳琅，她卻並未立即去取。
抬眸，目光再次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掃過二樓幾位氣質各異的公子。
最後，與蕭若風含笑的眼眸輕輕一碰。
她唇角微揚，那雙隔著麵紗也掩不住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再次彎起動人的弧度。
“今日，有幸於稷下學宮，與諸位共賞一曲。此曲名為——《山水有相逢》。”
《山水有相逢》？
台下眾人皆是一愣，麵麵相覷。
這是何曲？從未聽過。
是古曲新彈，還是全然新創？
然而，未等他們細想，唐玉已伸出纖纖玉手，拈起了琴案上一枚看似樸拙的陶塤置於唇邊。
下一刻，一縷極清、極透、卻又帶著山林野趣的塤音，自她唇邊悠悠響起。
“嗚——嗡——”
音色古樸蒼涼，卻又奇異地蘊含著勃勃生機。
彷彿晨霧初散的山林，第一縷天光刺破薄霧，驚醒了沉睡的河穀。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與畫麵感，直入心魂。
就在塤音響起的剎那，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以唐玉所坐的樓閣為中心，一圈肉眼難以察覺、卻真實存在的無形漣漪，悄然蕩漾開來。
空氣似乎微微扭曲，光線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所有聆聽者的眼前，樓閣、人群、學思堂的樑柱……熟悉的景象開始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被淡金色晨曦籠罩的浩渺山水！
青翠的山巒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蜿蜒的溪流反射著碎金般的光斑，帶著濕潤草木氣息的清風彷彿拂過麵頰。
耳畔，塤音化作了山風穿林、幽穀迴響。
眾人隻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彷彿真的置身於清晨的山野之間，心神瞬間被一股浩瀚而寧靜的自然之力包裹，所有雜念紛擾，頃刻間滌盪一空。
“這……這是……”有學子失神喃喃，伸手想去觸控那彷彿近在咫尺的、帶著露珠的草葉。
塤音未絕，唐玉的另一隻手，已輕輕按在了身旁的古琴琴絃之上。
“叮——咚——”
清越如玉石相擊的琴音加入，恰似山間清泉躍出石隙，歡快地流淌過光滑的鵝卵石，濺起晶瑩的水花。
琴聲與塤音交織，一蒼涼一清越，一厚重一靈動，竟配合得天衣無縫，將那山水之間的空靈與生機，渲染得淋漓盡致。
眾人眼前的幻境愈發清晰。
他們彷彿能“看”到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能“聽”到溪水潺潺，沖刷著岸邊的青苔。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琴塤和鳴，將眾人心神引入山水深處時，唐玉的身影，忽然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在眾人愕然的注視下，她端坐的身影旁，光影一陣模糊搖曳，竟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
一道、兩道、三道……連同她本人在內，樓閣中央，赫然出現了四道一模一樣的、身著粉白長裙、麵覆輕紗的“唐玉”！
“分身術？！”
下方學子中，有人忍不住驚撥出聲。
下一瞬，吹塤的“唐玉”繼續，撫琴的“唐玉”指尖輪動，彈琵琶的“唐玉”素手輕揚，吹簫的“唐玉”應和。
塤、琴、琵琶、簫！
四種音色、四種樂器，此刻竟從四個“分身”手中同時奏響，彼此交織、呼應、融合！
他們彷彿“聞”到了鬆脂的清香、野花的甜馥、雨後泥土的腥氣。
彷彿“感覺”到晨露沾濕衣袂的微涼、陽光曬暖背脊的暖意、山風拂過發梢的輕柔。
那音樂，竟調動了視覺、聽覺、嗅覺、乃至觸覺……
雷夢殺早已忘了調侃，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身旁的蕭若風，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
“老、老七！這……這是怎麼做到的？她還會分身？還能同時操控四個分身演奏不同的樂器？這、這簡直是……”
蕭若風目光緊緊追隨著中央那道撫琴的倩影，眼神深邃灼熱，蘊含著無盡的自豪與溫柔。
他頭也不回，隻低聲斥道：“閉嘴！靜聽！”
另一側的柳月，也透過幕籬，不贊同地瞥了雷夢殺一眼。
此等仙音妙境，心神沉浸其中猶恐不及，怎能出聲打擾？
此刻，連學思堂的屋頂飛簷上，何時悄然多了一道斜躺飲酒的身影，都無人察覺。
李長生拎著酒葫蘆，仰頭灌下一口，眯著眼望著樓下中央那四道奏樂的身影，搖頭晃腦，滿臉陶醉。
“妙啊……鳥獸率舞，百花竟放，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此非仙樂，何為仙樂？臭小子，好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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