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過去了。
所有有孕的妾室,包括新晉有喜的齊格格與春格格,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各自的院落裡,精心養胎。
每日流水般的補品湯藥送進去,正院從未剋扣,甚至時有額外貼補。
宜修賢德大度、善待妾室的名聲,隨著她一次次慷慨的賞賜和周到的關懷,越發響亮。
反正賞的都是府裡的錢,拿別人的錢做自己的好名聲。
每個人心中都鼓脹著希望,暗暗祈禱腹中是個健康的阿哥,一舉翻身。
直到一個午後,份刻意維持的平靜,被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打破了。
蘇培盛沒有提前通傳,四阿哥胤禛就那麼徑直走入了正院。
這是他自宜修搬入正院、晉封嫡福晉以來,第一次主動踏足此地。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屬於男主人的氣勢。
宜修正陪著弘暉認字,聽到動靜抬頭。
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她放下手中的《三字經》,示意乳母將弘暉帶進內室。
自己起身,從容地理了理衣袖,迎上前去,依禮福身:“爺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吩咐?”
她的態度恭敬而疏離,彷彿麵對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位需要謹慎應對的上峰。
胤禛的目光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又掃過桌上攤開的書本和弘暉方纔坐過的小凳子,眼神複雜難辨。
他沒有立刻讓她起身,也沒有如往常去其他院落那般坐下,隻是負手站著。
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的口吻:
“皇阿瑪已有意,將年遐齡之女年世蘭,指給爺做側福晉。
聖旨不日即下。你是嫡福晉,納側之事,需得由你操持準備。
一應儀程、院落佈置、接待事宜,都要仔細,不可失了體麵,更不可怠慢了年家。”
年世蘭。
這個名字落入耳中,宜修低垂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那個在《甄嬛傳》劇情裡,明艷如火、驕縱跋扈。
卻一生被困在歡宜香謊言中,真心錯付、最終血崩而亡的華妃娘娘,也要進府了嗎?
她心中劃過一絲複雜的喟嘆,有憐憫,有警惕。
也有一種旁觀者看劇情人物登場的微妙荒誕感。
但麵上,她依舊沉靜如古井,緩緩直起身。
聲音平穩無波:“妾身明白了。年家門第顯赫,年小姐又是皇上親指,妾身自當盡心竭力,務必使納側之禮周全妥帖,不墮爺與年家顏麵。”
她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多餘的問詢。
更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豫之色,彷彿接下的隻是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
胤禛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心頭那點因提及新人而可能引發的、對她反應的微妙期待落了空。
反而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
她總是這樣,無論他丟給她什麼,她都能穩穩接住,處理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錯,卻也窺不見半分真實情緒。
“你知道就好。”
他最終隻是硬邦邦地丟下這句話,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
終究沒再多言,轉身離去,步履比來時更快了些。
宜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走回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本《三字經》。
年世蘭,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也好,這潭水,是時候攪得更渾一些了。
數日後,康熙指婚年世蘭為四貝勒側福晉的聖旨如期而至。
伴隨聖旨而來的,還有一道出人意料的恩典。
康熙額外賞賜了三位宮女,一同賜予四貝勒府伺候。
梁九功宣旨時,語氣平穩地念出了三個名字:曹琴默,馮若昭,費雲煙。
宜修領著眾人跪接聖旨,心中波瀾再起。
曹琴默,未來的襄嬪,心思縝密,善於借刀殺人。
馮若昭,未來的敬妃,沉穩端方,最終投到甄嬛隊伍中。
費雲煙,未來的麗嬪,容貌姣好,性子卻有些淺薄張揚。
好嘛,這簡直是給即將入府的年世蘭,提前配好了對手與背景板。
也給她這個嫡福晉的管理難度,又加了幾重砣。
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測。
是對年家權勢有所製衡,提前布子?抑或,僅僅是賞賜的慣性,覺得多賜幾人更顯恩寵?
無論如何,人都送到了眼前。
宜修依舊保持著完美的禮儀,叩謝天恩,將聖旨和三位新人都妥帖接下。
曹琴默低眉順眼,馮若昭溫婉沉靜,費雲煙則難掩好奇地打量著新環境。
宜修將她們暫時安置在後院相對獨立的廂房。
一切待遇按規矩來,既不特別親近,也不刻意冷落。
接下來的三個月,整個四貝勒府都圍繞著年世蘭入府之事高速運轉起來。
雖然隻是納側,但年家地位特殊,又是康熙親自指婚,禮儀規製遠超尋常妾室。
宜修展現了驚人的統籌能力,從採買聘禮、佈置新房。
特意選了離正院不遠不近、景緻最佳的一處獨立院落清涼殿翻修。
到擬定宴客名單、安排當日儀程,事無巨細,親自過問,安排得井井有條。
連內務府派來協助的嬤嬤都暗自點頭,覺得這位四福晉行事頗有章法,大氣周全。
在一片刻意營造的喜慶與忙碌中。
年世蘭終於在秋末冬初的一個吉日,在一片煊赫熱鬧中,被八抬大轎抬進了四貝勒府。
那日的年世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一身側福晉規製的吉服也壓不住她逼人的明艷。
肌膚勝雪,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眉宇間帶著將門虎女的驕矜與初為新婦的羞澀。
她的美麗是鮮活的、富有侵略性的。
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瞬間照亮了因多位妾室懷孕而略顯沉悶的後宅。
婚儀盛大而隆重。
胤禛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行動間對年家的重視顯而易見。
宴席之上,年世蘭落落大方,舉止間雖有傲氣,卻也守禮,引得不少宗親命婦暗自讚歎。
而自年世蘭入府那夜起,胤禛便彷彿被那團火焰徹底吸引。
他連續七日,夜夜宿在清涼殿。
年世蘭初入府邸。
對這位位高權重、麵容冷峻卻對自己似乎格外不同的夫君。
投入了滿腔赤誠的、未經世事磋磨的真心。
她嬌憨活潑,會纏著胤禛講邊關趣事。
會因為他一句誇獎而喜笑顏開。
也會因為他偶爾的沉默而小心翼翼。
她的感情熾熱而直接,毫不掩飾對他的仰慕與依賴。
而胤禛,許是厭倦了後宅那些或沉悶、或算計、或過於順從的麵孔。
年世蘭這份鮮活、坦率甚至帶著點莽撞的真心,像一道強光,刺破了他心頭的陰霾。
在她麵前,他似乎可以暫時放下那些朝堂的籌謀、後宅的煩擾,享受一種純粹的、被全然愛慕的感覺。
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她的真心,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掌控感。
他願意給予一定程度的縱容和特別的關注。
連續七日的專寵,便是最直接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