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兒,還記不記得上次生病,有多難受?”
一次喂葯後,弘暉精神稍好,宜修握著他的小手,似是無意地問起。
弘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
那雙遺傳自胤禛的、過於早慧的黑眸裡,掠過一絲恐懼和深藏的委屈,他輕輕點頭。
“那時候,暉兒燒得好厲害,把額娘嚇壞了。”
宜修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渲染當時的慘烈,隻是陳述事實。
“太醫說,暉兒的底子傷了,得像小心保護剛發芽的嫩苗一樣,好好養著,一點風啊雨啊都受不得,才能慢慢長結實。
所以,以後就算暉兒覺得自己不那麼難受了,身上有點力氣了,也要記得,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貪涼。
要在人前顯得弱弱的,知道嗎?”
她刻意模糊了“病弱”與“裝病弱”的界限。
用一種孩子能理解的、關於“保護嫩苗”的比喻,將“示弱以自保”的觀念,潛移默化地灌輸給他。
弘暉仰著小臉,認真地看著宜修。
他或許不能完全理解這背後的深意。
但他記得高燒時的痛苦,記得額娘絕望的眼淚和溫暖的懷抱。
也記得……那份被徹底忽視的冰冷。
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細細的卻清晰:“暉兒記得。暉兒聽額孃的。暉兒,不跑,不跳,要裝裝弱弱的。”
宜修心尖一顫,將他摟進懷裏,下巴輕輕蹭著他柔軟的發頂:
“好孩子。額娘知道暉兒其實很勇敢,比很多孩子都勇敢。
但這份勇敢,我們要藏起來,隻給額娘看,好不好?
在外人麵前,我們就是需要被小心照顧的、病弱的弘暉。這樣,那些不好的事情,纔不會再來找暉兒。”
“嗯。”弘暉依偎在宜修懷裏,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
父親的漠視,像一根冰冷的刺,早已紮進他幼小的心靈。
而額娘無微不至的嗬護和這些鄭重的叮囑,則成了抵禦那寒冷、汲取溫暖的唯一來源。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和額娘,似乎處在一個需要小心翼翼、甚至需要“偽裝”的境地裡。
而這境地的源頭,與那個模糊的、令他感到害怕又失望的“阿瑪”有關。
夜深人靜時,弘暉偶爾會從淺眠中驚醒,冷汗涔涔。
宜修總是第一時間察覺,將他摟在懷裏,哼著不成調的安眠曲。
掌心溫暖地貼著他的後背,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有時,弘暉在半夢半醒間,會含糊地囈語:“額娘……不怕……暉兒保護額娘……”
每每聽到這樣的夢話,宜修整顆心都彷彿被浸在溫熱的酸水裏,又軟又疼。
她知道,這孩子將高燒時她的無助與恐懼,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裏。
那些被父親漠視的痛苦,不僅沒有擊垮他。
反而以一種早熟的方式,催生出了強烈的保護欲——對他唯一能抓住的、給予他全部溫暖的額孃的保護欲。
一次,弘暉精神稍好,看著宜修親自為他縫製一件小衣。
忽然輕聲說:“額娘,等暉兒長大了,一定好好練武,變得壯壯的。到時候,暉兒給額娘買最大的院子,種滿額娘喜歡的花。誰也不能再讓額娘哭。”
宜修縫衣的手頓住了,針尖險些紮到手指。
她抬起頭,對上弘暉那雙過於清澈、卻閃爍著堅定光芒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孩童的天真幻想,更像是一個鄭重的誓言。
她放下針線,走到床邊,握住弘暉微涼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中水光氤氳,嘴角卻綻開一個無比溫柔。
無比真實的笑容:“好,額娘等著。等著暉兒長大,做額娘最大的依靠。”
弘暉也笑了,蒼白的臉上因此有了一點點光彩。
他反手緊緊握住宜修的手,彷彿握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此刻,隻有母親對兒子毫無保留的嗬護,與兒子對母親日漸深沉的信賴與守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