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看賬本，怎麼查漏洞，怎麼識人心，怎麼斷是非。
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哪些話能信，哪些話不能信。
怎麼管下人，怎麼理內宅，怎麼應付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怎麼對付背後使絆子的陰險小人。
黛玉一一記下，有時候不懂，就問。林母一一解釋，從不嫌煩。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黛玉學得很快。她本來就聰明，如今用心學，進步更是飛速。
林母有時候考她，給她一個賬本，讓她找問題。她翻一遍，能找出七八處。給她幾個人，讓她看人，她看一遍，能說出**不離十。
林母心裏高興，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點點頭，說一句還行。
可春梅知道，老太太這是滿意得很。
這一年裏，黛玉不光在屋裏學本事，也在府裡練手。
林母開始讓她管一些小事。比如這個月的月錢怎麼發，下個月的採買怎麼安排。
比如哪個丫鬟該賞，哪個婆子該罰。比如有親戚上門，該怎麼招待，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黛玉一一學著做，有時候做得好，有時候出點小差錯。
可無論做得好壞，林母從不罵她，隻是事後給她講，哪裏對，哪裏不對，下次該怎麼做。
……
就算沒有林家的幫忙，大觀園還是蓋起來了。
足足蓋了一年多，花了無數銀子，總算在元春省親之前竣工了。
榮國府上下，喜氣洋洋的。
賈母親自去園子裏看了一回，回來笑得合不攏嘴。
王夫人也去了，回來直誇好，說這園子比宮裏的禦花園還氣派。
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個個臉上有光，走路都帶風。
榮國府還是來林家傳話了，說省親那日讓黛玉也去，見見元春，沾沾皇家的光。
林母聽了，眼皮都沒抬。
“不去。”
傳話的人愣了愣：“老太太，這可是皇妃省親！天大的喜事啊！”
林母打斷了他：“省親關我孫女什麼事？她是林家的人，不是榮國府的人。去不去，我說了算。”
傳話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復命，榮國府那邊聽了，氣得不行。
王夫人冷笑：“不識抬舉！遲早他們林家會求上門來的！”
賈母摸著佛珠，雖然沒有說話。但她心裏也氣。
林家，太不給麵子了。
可氣歸氣，她們能怎麼辦？
什麼也辦不了。
隻能自己得意著。
……
省親那日，更是熱鬧。
元春坐著鳳輦回來，滿府的親戚都來拜見。
賈母領著眾人跪了一地，元春親自扶起她，兩人抱頭痛哭。
那場麵，看得人心裏酸酸的，又覺得榮國府可真是風光。
訊息傳出去，京城裏的人都知道了，榮國府出了個賢德妃，皇上恩準回家省親，蓋了大觀園，可氣派了。
榮國府的人也得意，四處顯擺。
可省親之後，榮國府徹底空了。
蓋園子花的銀子，把家底掏空了。賈母的體己沒了，王夫人的也沒了，邢夫人的更沒了。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個個欠了一屁股債。
可日子還得過。
怎麼過？老辦法。
放印子錢，收高利貸，以權謀私，貪贓枉法。以前還遮遮掩掩，如今乾脆放開手腳了。反正元春在宮裏，皇上總要給她幾分麵子。怕什麼？
於是榮國府那些人，做起事來更加肆無忌憚了。
而這一切被暗暗觀察得林如海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心裏發涼。這家人，真的是在找死。
可他也萬分慶幸。慶幸賈敏走得早。
她若還在，看見孃家這樣作死，不知該多傷心。
而且她若還在，林家跟榮國府的牽連就斷不了。
還有將來榮國府出事那天，林家也可能會被拖下水。
如今她走了。
林家跟榮國府，除了那點早就淡了的親戚關係，什麼也沒有。
林如海坐在書房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慶幸。真的慶幸！
……
這天下午，林黛玉從外頭回來，直奔正院。
她跑得飛快，腰裏的鞭子一甩一甩的，守門的婆子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跑沒影了。
“小姐！慢點！”
可哪裏喊得住。
正院裏，林母正靠在榻上喝茶。林如海也在，坐在下首，跟母親說著榮國府的事。
門簾一掀，黛玉沖了進來。
“祖母！爹！”
兩人抬起頭，看著她。
黛玉跑得氣喘籲籲，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站在屋中央，手扶著膝蓋，喘了好幾下，才直起腰來。
“祖母！爹！我有事要說！”
林母放下茶盞，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些好笑。
“什麼事這麼急？”
黛玉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今天在大街上，看上了一個男孩。”
屋裏一瞬間安靜了！
林母愣住了。林如海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林如海問。
黛玉理直氣壯道：“我說，我看上了一個男孩。”
林如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從愣住，到發青，到發綠，到發黑。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你看上了一個男孩？你一個姑孃家，在大街上，看上了一個男孩？”
黛玉點了點頭，一點也不怕他。
“是啊。他好看極了，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比畫上的人都還好看。”
林如海的臉更黑了。
“你、你……”
他說不出話來。
他女兒，十四歲，當街看男人，還跑回來說看上了。
這是什麼道理！
他看向林母，眼神裡滿是求助。
林母也在看著黛玉，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這孩子，真是……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黛玉又開口了。
“爹，我要讓他入贅。”
林如海的臉，又變了。從黑，到愣，到亮。
“入贅？”他問。
黛玉點了點頭，認真道：“對啊。他入贅到我們家，我就不用嫁出去了。我還能天天看見他。”
林如海的臉，徹底亮了。剛才那點綠，那點黑，全沒了。
他一拍大腿：“入贅好啊！這個主意好！”
黛玉眨眨眼，看著他：“爹，你不生氣了？”
林如海擺擺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不生氣不生氣。你想讓誰入贅？告訴爹，爹去辦！”
黛玉高興了，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爹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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