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什麼也沒說。
隻是對著宜修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便帶著隨行太監,如來時一般肅穆地轉身離去。
他要立刻回宮,將四貝勒府接旨後的這番“熱鬧”,一字不漏地稟報給乾清宮裏的萬歲爺。
乾清宮西暖閣裡,康熙剛批完幾份奏摺,正端著一盞參茶,聽梁九功低聲回稟。
“哦?老四府裡,倒是熱鬧得很。”
康熙聽梁九功說到宜修如何感恩叩謝,語氣平淡。
但當他聽到“柔則受驚早產,四阿哥不及領旨便慌忙奔去”時,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梁九功垂著眼,繼續用最平實的語言描述:
“奴才宣旨時,四阿哥臉色頗不好看。
旨意剛宣完,偏院丫鬟便衝出來喊叫,四阿哥當即起身奔去。
未及與烏拉那拉福晉交待一語。烏拉那拉福晉仍跪地謝恩,未見異狀。”
“砰!”康熙將茶盞重重頓在案幾上。
盞蓋與杯身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參茶濺出幾滴,落在明黃的桌布上,迅速泅開深色的印子。
“混賬東西!”
康熙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
“朕剛下旨褒獎晉封其側室為嫡,全他府中體統,免他內帷之羞!
他倒好!旨意墨跡未乾,便為了那個惹禍的賤婢。
將朕的旨意、將新封的嫡福晉、將剛剛病癒的皇孫,全都棄之不顧!
他的眼裏,還有沒有君父!還有沒有綱常倫理!”
康熙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他原本下此旨意,一是確實覺得宜修此次行事雖激烈卻情有可原,護子有功;
二來也是藉此敲打胤禛,讓他分清輕重,別再沉迷女色誤事。
沒想到,他這個兒子,竟是半點也沒領會,反而用行動將他的臉麵再次踩在腳下!
為了一個降位的、有孕的側室,在接旨當場如此失態狂奔,傳出去。
他愛新覺羅·胤禛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連帶他這個下旨的皇帝,也跟著臉上無光!
“梁九功,”康熙沉聲道,眼神冰冷,“給朕盯緊了老四府裡。
那個柔則,若是平安生產便罷。
若是再有什麼‘不妥’……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把祖宗基業、皇子體麵,都賠在一個婦人身上!”
“嗻。”
梁九功躬身應道,心中為四阿哥暗暗嘆了口氣。
經此一事,四爺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怕是又要跌一截了。
而那位新晉的烏拉那拉嫡福晉……梁九功腦海裡閃過那張垂淚卻沉靜的臉,眼神微深。
四貝勒府,偏院。
這裏已然成了修羅場。
進出的僕婦端著一盆盆熱水進去,又端著一盆盆血水出來,濃重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產房裏傳來柔則時高時低、痛苦不堪的嘶喊和呻吟,間或夾雜著穩婆焦急的催促和安撫聲。
胤禛被攔在產房外間,焦躁得像困獸一般來回踱步。
聽著裏麵一聲慘過一聲的叫喊,他的心揪成了一團。
對宜修和那道聖旨的怨懟也更深。
若非她們鬧那一場,婉兒何至於受驚早產?
皇阿瑪又何至於下那樣打臉的旨意,刺激得婉兒如此?!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從白日到深夜,再到次日黎明。
柔則的喊聲逐漸變得虛弱,卻始終未能聽到嬰兒的啼哭。
太醫和穩婆進出幾次,臉色都凝重異常。
終於,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
一聲極其微弱、彷彿貓叫般的嬰兒啼哭聲,極其短暫地響了一下,便再無聲息。
產房門開啟,穩婆抱著一個繈褓。
臉色發白地走出來,對著眼睛佈滿紅血絲、急切迎上來的胤禛。
噗通跪下,聲音發顫:“爺……側福晉生了,是個……是個小阿哥。可是……”
胤禛一把奪過繈褓,掀開一角。
隻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那是一個極其瘦小的男嬰,渾身麵板呈現出一種極不祥的、深重的青紫色,尤其是口唇和指尖,紫得發黑。
他眼睛緊閉,胸膛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那氣息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停止。
他沒有正常新生兒洪亮的哭聲,隻有方纔那一聲微不可聞的啜泣,此刻連這點聲音都沒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胤禛的聲音沙啞乾裂,帶著不敢置信的驚駭。
隨後出來的太醫跪倒在地,額頭觸地。
顫聲道:“回四爺,側福晉孕期受驚,胎氣大動,導致早產。
小阿哥……在母體內便已受損,先天不足。
且……且似有胎毒內蘊之象,故而周身青紫,氣息奄奄。
此等情形……恐難養活,即便勉強養下,也必是……”
太醫沒敢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一個渾身發紫、氣息微弱的早產兒,在時人眼中,幾乎與“妖孽”、“不祥”劃上等號。
胤禛捧著那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繈褓。
手抖得厲害。
他的兒子……他和婉兒盼了許久的孩子……竟然是這樣?
不祥……胎毒……
“胎毒?何來的胎毒?!”他猛地看向太醫,眼神兇狠。
太醫冷汗涔涔:“這……微臣不敢妄斷。
隻是依脈象和癥狀看,側福晉孕期,恐長期接觸過某些陰寒侵體、妨害胎元之物。
比如……比如麝香之類,積少成多,損及胎兒根本……”
胤禛瞳孔驟縮。
他的府邸,他的後宅,竟然有人敢用這等陰毒之物害他的子嗣,害他心愛的婉兒?
“查!給本王徹查!
把這院子裏所有經手過側福晉飲食衣物熏香的人,統統給我拉下去審!
嚴刑拷打!本王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
偏院裏頓時雞飛狗跳,哭喊求饒聲與刑具碰撞聲此起彼伏。
柔則因生產耗儘力氣,得知孩子情形後更是痛暈過去,無人能阻止胤禛的雷霆之怒。
拷打持續了大半天。
最終,一個負責柔則貼身衣物熏香、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嬤嬤。
在意識模糊間吐露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真相”:
“……不、不是別人害姑娘……是姑娘……姑娘自己……從小練舞,服用、服用一種叫‘肌息丸’的秘葯,以保身段柔軟,肌膚生香……
那葯裡、葯裡聽說……就有一味麝香……姑娘一直用著,懷了身子也沒完全停……老奴勸過,姑娘不聽……”
肌息丸?自幼服用?內含麝香?懷孕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