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走到窗邊,沉默了片刻。
永琪有能力,如今看來也有野心,若真能復起,未必不能成為一股可借用的力量。
隻是,該如何重新搭上線,又不顯得突兀?皇後盯著,皇上看著,永琪自己恐怕也滿心算計……
“臘梅。”
令妃忽然開口。
“我記得,我孃家有個遠房的表侄女,今年好像也到了選秀的年紀?模樣性情如何?”
臘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娘娘說的是喜塔臘家的二姑娘?奴婢恍惚聽說,是個安靜性子,模樣隻是清秀,但女紅和管家聽說學得不錯。她阿瑪是個從四品的京官,沒什麼實權。”
家世不顯,性情安靜,女紅管家不錯。
令妃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這樣的人選,皇後那裏大概率能通過,不會認為有威脅。
若是能通過家族運作,讓這姑娘意外進入皇後篩選的名單,甚至最終被指給永琪……
那麼,永琪的福晉,就算不是她的人,也多少能沾親帶故,有一份香火情在。
將來若永琪真起來了,這份關係,或許就能用得上。
即便永琪起不來,或者這步棋沒用上,於她而言,也沒什麼損失,不過順手為之。
“去,悄悄遞個話給家裏。”
令妃轉身,聲音壓得更低。
“讓我額娘尋個妥帖機會,去喜塔臘家坐坐,關心關心他們家二姑娘。不必多說,隻需讓他們知道,宮裏的我,還記得有這門親戚,若是姑娘有造化,能參選伺候貴人,也是家族的榮耀。”
話不必挑明,點到即止。
這些在官場沉浮的家族,自然懂得其中意味,會知道該如何努力。
“是,娘娘。”臘梅心領神會,應聲退下。
……
慈寧宮,紫薇正陪著老佛爺說話,桂嬤嬤低聲稟報了此事。
老佛爺撚著佛珠,沉默了片刻,嘆道:
“永琪這孩子,總算是想明白了些。隻是這明白裏頭,有幾分真,幾分假,就難說了。”
她看向紫薇,目光慈和卻隱含深意。
“紫薇啊,你這固倫格格的風光,倒是讓有些人,睡不著覺了。連帶著,有些沉寂的水,也要被攪動起來了。皇後那邊有了打算,令妃怕也不會真閑著。”
紫薇聞言,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婉又帶著些許懵懂的笑容:
“皇瑪嬤說笑了,孫女兒不過是僥倖為皇阿瑪分憂罷了。
五哥能想通,皇阿瑪高興,您也高興,這是好事呀。至於旁人睡不睡得著,水渾不渾……
孫女兒隻盼著皇瑪嬤您夜夜安眠,身體康泰就好。
這宮裏宮外的事,自有皇阿瑪和皇後娘娘操持呢。令妃娘娘向來體貼,想必也會為皇上分憂的。”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彷彿真的隻是個不諳世事、隻知孝順的孫女。
老佛爺看著她清澈的眼眸,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心中卻道:
皇後在算計永琪的婚事,令妃無子,早年又與永琪親近,怕是也要動心思。
這孩子,是真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還是看得太透,索性裝作不懂?
次日,永琪換上了久違的皇子朝服,雖然略顯清瘦。
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養心殿。
他知道,今日的麵聖,將是他重返權力棋局的第一步。
他必須演好一個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渴求父愛天恩的孝子賢孫。
養心殿的大門在眼前開啟。
永琪深吸一口氣,掩去眸底所有複雜的情緒,隻剩下恰到好處的恭謹、悔恨與孺慕,邁步而入。
“兒臣永琪,叩見皇阿瑪。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響起,帶著久違的,屬於皇子的鄭重與懇切。
皇帝考校了他的《資治通鑒》與近期朝政見解。永琪答得謹慎而紮實,引經據典卻不過分炫技。
皇帝聽著,麵上不露喜怒,心中卻不得不承認,這個兒子,確實長進了。
那份摺子裏的悔悟,似乎並非全然作偽。
“起來吧。”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閉門讀書,看來確有成效。你能想通,朕心甚慰。”
“兒臣謝皇阿瑪!”
永琪依言起身,依舊微躬著身子,姿態恭謹。
“兒臣昔日糊塗,辜負皇阿瑪期許,每每想到,惶恐無比。”
皇帝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身影,沉默片刻,道:
“你的婚事,朕已交予皇後相看。你既已知錯,成家立業,也是正理。日後當好生對待福晉,修身齊家,莫要再令朕失望。”
“兒臣謹遵皇阿瑪教誨!”
永琪心頭一緊,隨即是更深的思量。皇後相看……
他幾乎能猜到皇後會選什麼樣的人。這絕非他想要的助力。
但他不能表現出絲毫異樣,隻能再次叩首,“兒臣定當恪守本分,不負皇阿瑪天恩。”
退出養心殿,春日陽光有些刺眼。
永琪眯了眯眼,背後滲出細微的汗,並非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憋屈與更加熾熱野心的躁動。
皇阿瑪鬆口了,但這鬆口,是被限定在皇後劃定的框架內的。他需要破局,需要更主動地的爭取。
……
坤寧宮內。
皇後動作很快。
不過幾日,一份經過精心篩選的八旗秀女初選名單,便送到了皇帝案頭,同時也不經意地,在宮中貴婦圈子裏流傳開來。
名單上的女子,家世聽起來都不錯:
某位已故公爺的孫女,其實家族早已遠離實權中心。
某位翰林院學士的女兒,其實清貴但無實權。
某位外省駐防副都統的侄女,是遠離京城權力圈……
共同特點是:門第足以匹配皇子,但家族勢力要麼衰落,要麼清貧,要麼遠離核心,絕無可能給永琪帶來實質性的朝堂助力,甚至需要依靠皇子福晉的身份來維繫或提升家族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