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事情,在這段日子裏層出不窮。
不是打翻了禦膳房新進貢的瓷瓶。就是在禦花園追蝴蝶撞到了某個太妃,要麼就是學騎射時驚了馬,差點摔著自己……
每次都有五阿哥、福家兄弟急急趕來善後。
每次皇帝知道後都是笑著搖搖頭,最多不痛不癢地說兩句“下次不可”,在令妃溫言軟語的勸解下,便輕輕揭過。
宮裏私下議論紛紛,有羨慕還珠格格聖眷優渥的。
也有撇嘴不屑覺得她粗野無狀、敗壞宮規的。
皇後那邊氣壓低沉,容嬤嬤沒少在耳邊上眼藥。
但皇帝正在興頭上,皇後也隻能暫且忍耐,隻冷眼瞧著,等待時機。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還珠格格雖然鬧騰,但天真爛漫,皇上又如此偏愛,將來富貴榮華是跑不了的。
就連小燕子自己,也在周圍人的嗬護和縱容下,漸漸拋開了最初那點因為欺騙而產生的不安,愈發得意起來。
真心覺得自己這個格格當得理所當然,就等著老佛爺回來,再討她老人家的歡心。
漱芳齋日日歡聲笑語,皇宮似乎也因這還珠格格的到來,多了些不同於往日的“生機”。
……
宮外,福倫家的花廳裡。
福晉索綽羅氏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器與紅木桌麵碰出清脆一響。
眉頭蹙得緊緊的,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嫌惡。
“老爺,您是沒瞧見,今兒在令妃娘娘宮裏又撞見那位還珠格格了!”
索綽羅氏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好端端走著路,突然就躥到廊下去撲蝴蝶,頭上的釵環甩得叮噹亂響,差點撞翻宮女手裏的果盤!儀態全無,笑聲隔著一個院子都能聽見!
半點矜持也無,哪裏像個金枝玉葉的格格?簡直……簡直比咱們府裡最沒規矩的粗使丫頭還不如!”
福倫坐在主位上,撚著鬍鬚,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慢慢啜了口茶,才開口道:
“夫人,慎言。那是皇上親封的還珠格格,聖眷正濃。”
“聖眷正濃?”
索綽羅氏氣更不打一處來。
“那是皇上沒見過世麵,被這野丫頭一時新鮮迷了眼!就她這等做派,瘋瘋癲癲,毫無教養,哪裏配得上賢良淑德四個字?
若非頂著個格格的名頭,這樣的女子,想進咱們福家大門?做夢!連給爾康、爾泰提鞋都不配!”
她越說越氣,胸口起伏。
“我可把話說前頭,就算她是真格格,這般品性,也別想讓我真心認她當兒媳!”
福倫抬起眼皮,看了妻子一眼,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夫人,眼界放長遠些。配不配的,不是你我說了算,是皇上說了算。
皇上如今把她當眼珠子似的疼,五阿哥、令妃娘娘也都護著。她再瘋癲,那也是皇上的女兒。”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
“你想想,咱們家是什麼出身?包衣!
即便如今我在朝為官,爾康爾泰也在禦前行走,可這包衣的烙印,是抬了旗就能立刻抹去的嗎?
若真能娶了這位還珠格格,哪怕她真就是個草包,那帶來的,也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身份!
是整個福家改換門庭,脫離下五旗,真正躋身滿洲權貴之列的機會!
這潑天的富貴和體麵,是講賢良淑德就能換來的嗎?”
索綽羅氏被他一番話說得噎住,張了張嘴,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摻雜著貪婪與不甘的神色取代。
她沉默半晌,才悻悻道:
“話雖如此,可瞧著那丫頭的樣兒,我就來氣!若真進了門,還不得把房頂掀了?”
“進了門,自有規矩約束。眼下,”
福倫向後靠進椅背,眼神晦暗不明。
“爾康爾泰多往宮裏走動,與還珠格格交好,總沒壞處。尤其是爾康,皇上對他印象頗佳,若能娶了這格格……”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
同一時間,禦花園的僻靜角落。
爾康背靠著假山石,望著遠處漱芳齋的方向,臉上慣常的溫潤笑意早已消失,隻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憊與煩鬱。
小燕子銀鈴般的笑聲隱約隨風飄來,刺得他耳膜發疼。
他是真的不喜歡這樣的女子。
他欣賞的是晴格格那般知書達理、溫婉沉靜的大家閨秀。
而不是小燕子這樣,像一團毫無章法、橫衝直撞的火,熱鬧是熱鬧,卻也讓人時刻懸心,覺得吵鬧,甚至有些粗俗。
可他不得不去。每日下值,總要尋個由頭去漱芳齋點個卯,陪著說些無聊的玩笑,收拾她闖下的爛攤子。
父親的話像枷鎖,套在他的脖子上。
改換門庭這不僅是父親的期望,幾乎成了福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目標。
他是長子,這責任他避無可避。
然而,每次看到弟弟爾泰注視小燕子時,那毫不掩飾的、亮得驚人的眼神,爾康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爾泰是真的被小燕子吸引了,被那種他無法理解的鮮活與率真打動了。
如果……如果最後是小燕子看中了爾泰呢?憑著爾泰對小燕子的真心喜愛,加上父親為了家族可能的兩手準備……
那他這個長子,在家族中還算什麼?
從小到大,最好的資源、最多的關注都給了他,難道最後竟要敗給弟弟,眼睜睜看著額駙的榮耀、隨之而來的地位躍升都落在爾泰頭上?
不,他絕不允許。
所以,即使心中厭煩,他也必須表現得比爾泰更殷勤,更得體,更能討小燕子歡心,更能讓父親和宮裏的人覺得,他纔是更適合的那一個。
另一邊,爾泰獨自在練武場,對著箭靶狠狠射出一箭又一箭,箭箭命中紅心,力道大得幾乎要穿透靶子。
他胸膛起伏,眼中燒著一團火,卻不是全因運動。
他又想起剛纔在漱芳齋,小燕子追著一隻貓跑,差點摔倒,是他離得近,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
小燕子身上那股混合著陽光和汗味的清新氣息撲了他滿懷,她轉過頭,對他綻開一個大大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爾泰!謝謝你啊!你反應真快!”
那一刻,他的心狂跳起來,隻覺得這笑容比什麼都耀眼。
可緊接著,爾康就走了過來,不著痕跡地隔開了他,溫聲對小燕子說:
“格格,下次可要小心些。爾泰毛手毛腳的,沒驚著您吧?”
小燕子立刻被爾康吸引過去,嘰嘰喳喳說起別的。
又是這樣!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好的東西,好的機會,眾人的目光,永遠先落在爾康身上!
他是長子,他學問好,他處事周全,他什麼都好!
自己呢?永遠是他的陪襯,是他的影子!
連現在,連喜歡一個姑娘,都要被他壓一頭!
爾康明明……明明就不像自己那麼喜歡小燕子!他看小燕子的眼神,客氣有餘,熱情不足,爾泰能感覺到。
可偏偏,小燕子似乎更信賴爾康,皇上和令妃娘娘好像也更屬意爾康!
憑什麼?就因為他晚出生幾年?就因為他不如爾康會裝模作樣?
“咻——嘭!”
最後一支箭帶著他滿腔的憤懣,深深釘入箭靶中心。
他喘著氣,望著巍峨的宮牆。小燕子那鮮活明亮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這一次,他不想再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