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交接的老師是個麵容嚴肅的中年女人,穿著樸素的深色套裝,打量許沁的眼神像在審視一件需要矯正的物品。
她簡單檢視了助理遞過去的檔案,點了點頭,對許沁道:
“許沁同學,跟我來。記住,在這裏,守規矩是第一位的。”
許沁被帶進了校園。登記,領物品。
所謂的物品,是兩套粗糙的、毫無版型可言的深藍色運動校服。
一雙樸素的白色帆布鞋,一套單薄的被褥床單,以及一個印著編號的塑料臉盆和漱口杯。
沒有獨立的衣櫃,隻有公共儲物櫃裏一個狹小的格子。
宿舍在二樓,八人間。
狹窄的房間塞滿了四張上下鋪鐵床,中間留出的過道僅容一人側身。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床褥混合的味道。
她的床位是靠近門口的上鋪。
同宿舍的其他女孩看起來都比她大幾歲,眼神裏帶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種在嚴格環境下浸染出的、略顯麻木的早熟。
沒有人主動和她打招呼。
下午,她被迫換上了那身粗糙的校服,參加了新生集合。
校長是個聲音洪亮、表情刻板的男人,在簡陋的主席台上反覆強調著校規:
統一作息,絕對服從,自理自立,嚴禁懈怠。每日清晨六點準時跑操,內務必須達到標準,衣物自己手洗,食堂定時開放過時不候。
課程包括文化課和大量的勞動實踐與紀律訓練,週六日照常進行思想教育和集體活動,未經特許,不得離校,不得與外界隨意通訊……
一條條嚴苛的規矩砸下來,許沁的小臉越來越白。
自己洗衣服?整理內務?六點跑操?沒有週末?隻有寒暑假才能回家?
她這才徹底明白,自己被扔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裏和皇家斯蒂蘭學院是天壤之別。
這裏是監獄嗎?還是專門關不聽話小孩的牢籠?
強烈的排斥、恐懼和洶湧而來的委屈,讓她在第一天晚上,躲在硬邦邦的、帶著一股黴味的被子裏,死死咬住嘴唇,無聲地哭了很久。
……
先開始她那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精緻氣息,即便穿著粗布校服也難以完全掩藏。
蒼白的小臉,以及眼中無法抑製的驚惶與抗拒,還是引起了負責新生管理的生活老師王老師的注意。
王老師四十齣頭,麵相嚴肅,但並非毫無同情心。
她知道這孩子是被特殊安排進來的,年齡又最小,頭幾天確實給予了額外的、不動聲色的關照。
許沁起初是懵懂而抗拒的。
在孟宅,她從未碰過這些。
衣服髒了自然有人收走洗凈熨平送回來。
房間亂了有傭人整理。
吃什麼、什麼時候吃,都有人安排妥當。
她以為在這裏,隻要她表現出足夠的無措和可憐,總會有人像孟宅的傭人或最初幾天的王老師那樣,替她完成這些討厭的、粗鄙的事情。
但是還都隻能自己做。
她哭過,鬧過,在心裏咒罵過無數次。
但眼淚在這裏是最無用的東西,甚至可能招來更嚴厲的批評。
“哭能解決問題嗎?嬌氣!”
她的抗拒和小心思,在高度製度化、集體化的環境裏,渺小得激不起一絲漣漪,反而讓她自己吃了更多苦頭。
慢慢地,許沁明白了在這裏,除了自己,真的沒有人會一直幫她。
不做,就挨餓、受罰、被當眾批評、扣分。
做不好,就重複做,直到符合那套冰冷的標準為止。
生存的本能,或者說,避免更多痛苦的本能,開始壓製住了她內心的委屈、怨恨和嬌氣。
日復一日,嚴格的作息,繁重的勞動,粗糙的飲食,集體化的生活,以及無處不在的紀律要求。
像流水線一樣,重塑著這個七歲女孩的形與神。
更重要的是那種氣質上的消磨。
貴族學校裡,她的陰鬱是一種帶著尖刺的、是引人側目的異常。
在這裏,在普遍麻木或緊繃的麵孔中,她的沉默和偶爾流露的陰鬱,變得不再特別,隻是另一種形式的適應不良或性格內向。
在疲於應對日常生存壓力的過程中,許沁學會了低頭。
……
午後的孟宅。
付聞櫻半倚在特地定製加寬、鋪著頂級蠶絲軟墊的貴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她剛結束一段短暫的午憩,精神正好。
管家敲門後,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密封的檔案袋。
他走到榻邊,微微躬身,將檔案袋放在付聞櫻手邊一個小茶幾上。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職業性的恭謹:
“太太,您之前吩咐關注的那位……學校那邊,送來了階段性的情況反饋。”
付聞櫻淡淡地掃過那個樸素的檔案袋。她沒有立刻去拿。
“說。”
她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管家早已習慣女主人的這種做派,立刻重點的地彙報起來,語氣客觀得像在陳述財務報表:
“許沁小姐已經適應了新學校的作息和基本紀律。初期有些不適應,在生活自理方麵遇到困難,有過抵觸情緒和幾次未達標記錄。不過,近一個月來,進步明顯。
內務整理已能達到合格標準,個人衛生和物品管理也能基本自理。學習文化課成績中等,紀律訓練和勞動實踐課表現尚可。
性格方麵,據老師反映,比以前沉默,但服從性提高,集體意識有所增強。與同學相處還算平和,沒有發生嚴重衝突。”
管家每說一句,付聞櫻眼底就滿意一分。
適應了?進步了?服從性提高了?集體意識增強了?
很好。
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那個帶著原生家庭汙點、眼神日益陰鷙、在孟宅顯得格格不入甚至隱隱帶來危險感的小女孩。
正在那所紀律嚴明到近乎冷酷的學校裡,被迅速地、有效地矯正著。
磨掉那些不合時宜的稜角,打散那些聚集起來的陰鬱,教會她最實際的生存法則。
至於沉默?那再好不過。
總比哭哭啼啼或者滿眼怨毒地看著她的宴臣、她的懷瑾要好。
平和?沒有衝突?
這意味著她不會給學校、更不會給孟家帶來任何額外的麻煩。
腦海中,原主殘留的那股強烈的不甘與執念,此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清涼的鎮靜劑,緩緩平息下去,化作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看,事情正在走向它應有的軌道。
潛在的麻煩被隔離,被塑形,不再能威脅到她想要守護的一切。
她的懷瑾不會再因為那個孩子而左右為難。
她的宴臣不會被那種陰鬱的眼神影響成長。
而她即將出生的女兒們,更不會在一個有著潛在敵意與扭曲心態的姐姐身邊長大。
一切障礙,都在被有條不紊地掃清。
她語氣依舊平淡的說:
“知道了。學校那邊,費用按時支付,要求不變:嚴格管理,非假期不得探視,定期報告即可。”
“是,太太。”
管家雙手接過,恭敬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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