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安頓好陳甜甜,心裏堵著一團亂麻。
下意識地就走到了後院聾老太太屋裏。
彷彿隻有在這個“老祖宗”麵前,他才能稍稍卸下“一大爺”的擔子,吐露幾分真實情緒。
他剛推門進去,聾老太太就像等了許久一般。
立刻抬起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將他上下一打量,重重地嘆了口氣:
“中海啊,你可算來了。秀芬接回來了?”
她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切的關心。
“接回來了,躺下了。”
易中海疲憊地坐在炕沿的凳子上,揉了揉眉心。
“人是回來了,可看著,唉,像是去了半條命,以後怕是!”
“以後?”
聾老太太像是被這兩個字燙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怨氣,直接打斷了易中海。
“中海!你還想著以後?!”她拍著炕蓆,身體因激動而前傾,“你瞧瞧我!你瞧瞧我這一個星期是怎麼過的?”
她伸出一雙枯瘦的手,幾乎要戳到易中海臉上,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憤怒:
“就因為她秀芬撂了挑子,我這把老骨頭,得自己生火!自己淘米!自己盯著那滾開的鍋!差點把這老窩都給點著了!”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
“她倒好,往醫院一躺,清凈了!花錢如流水地供著!我呢?
我這一個星期吃的都是夾生飯、糊鍋底!她這是存心要餓死我,折騰死我啊!
這一番連珠炮似的哭訴,將積攢了一週的怨氣盡數潑了出來。
也精準地戳中了易中海此刻最敏感的兩根神經:錢和未來的照料。
易中海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聾老太太的慘狀和她話語裏暗示的“秀芬是故意的”,像兩根針,紮得他坐立難安。
是啊,秀芬這一病,不僅花光了他不少積蓄,連帶著把伺候老太太的這個“傳統”也徹底打斷了。
聾老太太看著易中海陰沉的臉色,知道火候到了。
她立刻變換策略,收起剛才的激動,轉而用一種推心置腹的、為易中海著想的語氣,壓低了聲音:
“中海啊,我不是怪秀芬。可她這身子,你自己也看見了,一陣風就能吹倒。
往後,她別說伺候我了,她連自己都顧不過來!難不成往後你下了工,還得拖著身子回來伺候我們這一老一病兩個?”
她微微向前,眼神銳利,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易中海心上:
“你可是咱院裏的頂樑柱,廠裡的八級工!你的精力,該用在正地方!總不能真被兩個女人拖垮了吧?你這後半輩子,唉!”
她沒把話說完,但那聲意味深長的嘆息,比任何直白的話語都更有力量。
它直接描繪了一個可怕的未來:易中海將陷入無休止的家務和照料中,精力被耗盡,事業受影響。
而他最核心的養老計劃,也將因為老伴的“不中用”而岌岌可危。
易中海猛地抬起頭,看向聾老太太,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被說破心事的慌亂。
聾老太太滿意地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應,不再多言,重新歪回被垛上。
閉上眼睛,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論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屋子裏陷入一片死寂。
易中海獨自坐在凳子上,聾老太太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老伴這場“大病”。
摧毀的不僅僅是他眼前的安寧,更可能是他佈局多年的、關於晚年的全部指望。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和動搖,在這個一向沉穩的一大爺心中,瘋狂地滋生起來。
而聾老太太,在閉目的黑暗中,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