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紗被晨風吹得輕揚,裹著獨有的清寧道氣,輕輕拂過,殿外天光正好,不烈不燥,落在白玉階上,漾開細碎的金光。
身穿煙青色雲紋道袍的身影坐在窗前,髮絲散落身後,周身縈繞著濃鬱的太極道韻。
眼底的茫然轉變為清醒,孔萱抬手揉了揉眉心。
玄都城。
她為什麼會在這裏?
孔萱抬手幻化出水鏡,裏麵倒映出一張明艷精緻的臉孔,眉心的淡金鳳紋若隱若現,琉璃金瞳流轉神光。
鳳族孔雀族長。
就在此刻,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機關被觸動,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頃刻間將她淹沒。
性格愛好,行為習慣大差不差,但是命運軌跡有所偏差。
所有記憶快速閃過,讓孔萱注意到的一點是,擇定陰陽歸屬後,她和玄都結為了正式道侶。
如今正在玄都城,藉助人道氣運和聖人庇護,避開封神量劫。
外麵,截教和闡教打得你死我活,截教孤立無援,無數截教弟子上了封神榜,通天教主為了徒兒,擺下誅仙陣,萬仙陣,血色瀰漫。
而玄都城內歲月靜好。
水鏡緩緩消散,孔萱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真的是歲月靜好嗎?
玄都,她曾經仰慕、追求過的人,亦是令她傷心透頂的人。
孔萱靜靜的坐在屋內,等著玄都出現,看看他會給她帶來什麼樣的“驚喜”。
屋內清凈無塵,隻點著一爐淡淡道香,煙氣細柔,裊裊而上,散作無形的道韻。
忽然,屋內空氣微微一滯,虛空輕輕盪開一層淡金色道紋,如漣漪微漾,一道筆挺的身影從中走出。
玄都身著一襲玄青色道袍,麵容英挺清朗,眉間藏著無盡厚重與淡然,他看向靜坐在窗前的孔萱,眼神微微柔和,旋即有些糾結。
上前欲抱住孔萱的肩膀,卻被她不著痕跡的避開了,玄都微怔,感覺她忽然變得冷淡了許多,但是並未多想。
“我想和你說一件事。”玄都神色踟躕,薄唇微抿,看起來很是為難。
“你說吧。”孔萱依舊坐在窗前,目光看向外麵的古樹,沒有分給他一個眼神。
玄都看著孔萱沐光的側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可畢竟是老師和師弟的安排。
“蚊道人在西方當臥底,幫了道門不少忙,如今,她吸食了西方的十二品功德金蓮,被兩位聖人追殺,現在玄都城避禍。”
玄都抿唇,“我和你說一聲,希望你莫要介懷。”
孔萱偏過頭,眸色幽冷,“如果我介懷呢,你會把她趕走嗎?”
玄都微怔。
孔萱:“你不會。”
玄都:“她畢竟是為了道門。”
孔萱輕嗤,“是為了道門,還是為了某一個人,你、你師弟、你師尊,全都心知肚明。”
玄都心中微驚,“孔萱,不可妄言老師。”
孔萱冷冷的看了玄都一眼,轉而看向窗外,“我說了又如何,聖人高高在上,肆意破壞別人的姻緣,做了還不讓別人說嗎?”
玄都覺得,孔萱忽然變得淩厲起來,句句紮人,滿是攻擊性。
“老師隻是庇護有功之人。”
孔萱:“究竟意欲何為,我不信你猜不到,所以別在我麵前裝模作樣了,噁心。”
玄都:“……”
這還是她第一次,表現出明晃晃的嫌惡,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刺骨的冷意。
孔萱很冷靜,她本來以為自己會生氣,會憤怒,但是都沒有,心如止水。
除此之外就是嫌棄,覺得自己眼瞎,真心全當喂狗了。
這師徒三人,果然都很討厭。
孔萱在心中給某人畫了個大大的叉。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蚊道人已經入城,都安排好了才來告訴她,不就是早已經做出了決定,認為她的意見不重要,認為她一定會接受。
自以為是的傲慢。
孔萱站起身,五色神光流轉,形象大變,金冠束髮,煙青色道袍被玄色鳳紋法衣所替代,華貴典雅,桀驁肆意。
玄都神色怔愣,彷彿有什麼超出預料的事情發生了。
她忽然問:“你愛我嗎?”
玄都:“我們是道侶。”
孔萱:“哦,那就是不愛。”
玄都:“……”
雖然說出來很羞赧,但孔萱眼看著情緒不對,玄都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愛你。”
孔萱掃了他一眼,“那你的愛真是廉價。”
玄都:“……”
不說不行,說了也不行,所以他應該怎麼辦。
玄都無奈道:“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情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好嗎?”
孔萱忽然笑了一下,“好,就當做你不知道,那我來告訴你,那隻蚊子,是你的好師尊,好師弟,為你安排的第二位道侶。”
“現在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安排?你願意為了我,和你的師尊爭論一下嗎?”
“……”玄都一時語塞。
老師與他如師如父,他要去反抗老師嗎。
孔萱冷笑,“看,這就是你的愛,虛偽的很。”
愛本身帶著佔有欲,能輕易插進來第三個人,就是不夠愛,就是不夠在乎。
看著孔萱寒光密佈的臉龐,玄都頓了頓,“我會去和老師說明,我對蚊道人絕無此意!”
他和孔萱相識多年,前為道友,後為道侶,豈是蚊道人能比,隻是師命難違,他不願意當麵頂撞老師。
“不用了。”孔萱一步踏出,已至天際,身後鳳翼流轉金光,盡顯華貴,“我思來想去,覺得你配不上我。”
“天道在上,孔萱今日與玄都,碎道契,斬因果,恩斷義絕。”
天際雷聲轟鳴,孔萱當機立斷,斬滅因果道契,哪怕遭受反噬也在所不惜,她不想和玄都有任何的關聯。
玄都:“……”
玄都瞳孔緊縮,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隻是收留蚊道人避禍,卻丟了道侶,玄都難以接受,他從未有過別的想法。
婚契被強行斬斷,玄都眼眶驀然紅了,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蒼穹之上,紫色雷霆翻湧,是斷契天罰,兩人是正經道侶,合過大道,如今單方麵斷開,自然會遭受反噬。
紫霄神雷落下,玄都紅著眼睛,咬牙祭出法寶,硬生生的把天罰分攤過來,身形微顫,唇邊驀然溢位血跡。
孔萱隻是冷冷道:“自以為是。”
“咳咳……”玄都氣息紊亂,麵色蒼白,他看向麵色冷漠不為所動的孔萱,“你我真的要走到這一步嗎?”
這一次,孔萱理都不理會,化為孔雀原型,消失在雲海盡頭。
昔日同心結道,今日恩斷義絕。
這一份良緣,終究走向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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