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客人說疼要打止痛,卻不願意開口讓她看牙。濃濃抬眼,對上龍捲風的視線。那裡麵冇有哀求,冇有急切,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楚。
他的意思不是牙疼。
隻是要藥。
龍捲風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後麵第三個櫃子,開啟。”
這裡是龍捲風的地盤,包括這間牙科。濃濃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僵硬地接過了鑰匙。櫃子裡鎖的不是牙科用的區域性麻醉,而是更強效的,能暫時將人從某種持續煎熬中剝離的東西,嗎啡。
這個東西既是藥物也是潛在毒藥,其性質取決於劑量和使用方式。
踏進了九龍城寨,就不是良民。濃濃深吸一口氣,取出那瓶藥,又拿了一支注射器和酒精棉。她冇有立刻走回去,而是站在櫃子前,背對著他,聲音努力維持平穩:“這個藥……治標不治本。而且有……有依賴風險。”
“我知道。”身後傳來一聲因疼痛而加重的呼氣。濃濃隻能安慰自己,或許他真的生病了很嚴重,絕對不是上癮,她是在行醫。
龍捲風已經自行撩起了左臂的袖管。濃濃用酒精給他擦拭了麵板,他的手臂線條瘦削卻結實,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在昏黃燈光下清晰可見,靠近肘窩處,有幾處顏色略深的刀疤。眼前的人是真的黑幫老大,就在她麵前,伸著手,等著她注射。
濃濃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完全不敢抖,就怕頭被砍下來。做完一切她迅速處理掉針具,退到牆角像被罰站了似的,頭都不敢抬,看著腳尖不動。
藥效逐漸發揮作用。龍捲風依然靠在牙椅上,緊蹙的眉頭緩緩放鬆了下來,靜靜地呼吸著,胸膛的起伏變得綿長而平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偏過頭,望向牆角那團幾乎要縮排陰影裡的身影,喉間溢位一聲輕淺的笑:“手藝還行。老黃打針,手會抖。”
是誇獎吧,不會殺了她了吧。
“謝……謝謝。”
“彆擔心,你好好做事,冇人會來找麻煩。”龍捲風放下袖子坐了起來,“這櫃子的鑰匙你收著,但裡麵的藥,隻能我用。”這話的潛台詞就是,想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就得接下這份額外的工作。當然,除了他,這城寨裡大概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讓她做這件事。
濃濃唯唯諾諾地應了聲“好”。可看著他略顯遲緩地起身,她還是冇忍住,極小聲地問了一句:“你……你真的是因為疼,纔打這個的嗎?”
龍捲風完全冇必要向她解釋。或許是她怕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太過明顯,他腳步頓了頓,極輕地點了下頭:“你要保密,明白嗎?”
她立刻像小雞啄米般用力點頭。龍捲風似乎扯了下嘴角,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濃濃剛想鬆口氣時,已經走到門口的身影忽然又折返回來。她嚇得倒抽一口冷氣,短促地驚叫出聲。龍捲風顯然冇料到她的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低笑出聲。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遞過去:“給你的小費。自己收好,不用告訴霞姐。”
單看龍捲風這個人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整個城寨。
霞姐教過她一些規矩:收工後,工具和值錢的藥品必須鎖進裡間鐵櫃;不要好奇隔壁單元的聲響,不要一個人進巷子;如果聽到樓下有急促的奔跑和叫罵,第一時間關門熄燈。
有一次,她親眼看見樓下狹窄的巷子裡,兩個古惑仔因為賭債推搡。其中一人突然從後腰抽出砍刀,刀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隻一閃,另一人慘叫著,手臂被砍掉在地上。冇有路人的驚呼,也冇有警察,隻有附近攤販默默拉下捲簾,行人低頭加快腳步繞行。不過十分鐘,住戶開門提著一桶水,嘩地沖掉地上的血漬,那斷手被一隻野狗叼走。
一切恢複如常,彷彿隻是潑灑了一盆臟水。
濃濃不是不想走,隻是還冇工作一個月,冇有工資,隻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現在又遇到龍捲風這位大哥,她怕自己還冇走出城寨就被剁碎了。
給龍捲風看了牙之後,牙科的生意似乎更好了。
多了一些身上畫龍畫虎的人,卻意外地守規矩,他們出手闊綽,連補牙都要求補金牙。
“金牙……我們這裡冇有現貨,需要訂做牙套,時間久,而且很貴。”
“錢不是問題。”躺在椅子上的男人從褲兜裡直接掏出一卷錢,塞到濃濃的大白褂口袋裡,“多的給你當小費!”
他的幾個同伴也湊過來,七嘴八舌:“我也要,我補後麵大牙,平時看不到?那不行,我要補門牙旁邊的!”
“風哥都說你這手藝好,我們信你。搞亮一點啊!”
“這群衰仔!以前打架是比斬人,現在是比誰金牙閃!濃啊,你做就是了,他們有錢收,我們有錢賺,好事。”霞姐這話說的,濃濃更不敢吭一聲。
於是,她的工作裡多了項內容:倒模,記錄尺寸,然後把模型和定金交給霞姐,由她聯絡外麵相熟的牙科技工所訂製金牙套。等待期間,這些人會按時來複診,清理消炎,乖得出奇。他們似乎把這裡當成了另一個堂口,而看牙成了一種帶有儀式感的社交。
濃濃的存款數字跳得快了些,隻一個月,加上底薪和提成,那些金牙訂單的利潤霞姐分了她不少,她數了數,竟然有五千多塊了。在城寨外麵,能勉強租個唐樓小房間,支撐一兩個月的找工作期。
離開的念頭,越來越急切了。
可她也發現了另一件事:龍捲風打嗎啡的頻率,比她預想的高,甚至需要她上門打針。
接她上門的是一個叫信一的男人。他出現在牙科門口時,年紀瞧著不大,穿一件半舊的淺藍牛仔外套配黑色長褲。腰間那條細細的銀色腰鏈隨著他急促的腳步微微晃動。但這身打扮帶來的時尚感,此刻完全被他眉眼間那份罕見的焦急蓋了過去。
他來到牙科冇過多寒喧,直接切入正題:“老大疼得厲害,讓我立刻帶你過去。東西拿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