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是最正確的選擇,但是連續一週都不停的額外運動,濃濃有些受不住。演員補妝補了一輪又一輪,她早就冇了精神,腦袋一點一點。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見師姐在旁邊歎氣,又好像聽見導演在監視器後頭唸叨“不對,再調”,可這些聲音都像隔了層棉花,輕飄飄的,勾著她往瞌睡裡墜。
就在她快要徹底栽進夢裡的時候,“啪”的一聲巨響,跟著是一聲炸雷似的怒吼:“你個懵仔!拍悲情戲不是拍鬼片!”
濃濃猛地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瞬間彈直了,睜大了眼睛,剛纔的睏意跑得一乾二淨。
導演已經從監視器後頭跳起來了,格子襯衫的下襬都歪了,手裡攥著捲成一團的劇本,正指著燈光控製檯的方向破口大罵。燈光組那個新來的學徒,臉白得像紙,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手還僵在調光手柄上,後背緊緊貼著佈景板,連大氣都不敢喘。
“麗卿是患癌,不是詐屍!暖光打在演員臉上,要的是悲愴,不是陰森!”他一邊罵,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推開那個學徒,自己上手擰調光旋鈕,動作又急又狠,金屬旋鈕被他轉得嘎吱響:“冚家鏟!做事不用腦?這集明晚就要播,耽誤了誰負責?”
娛樂圈的工作人員和演員是一樣辛苦,低薪酬長時間工作,稍稍出差錯還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可即便這樣還是有很多人想要擠進來,有的人甚至連薪水都不要。
此時的香港正在經曆轉型期,造業就業向內地轉移,電影業迎來東方好萊塢黃金期。在娛樂圈工作被稱為平民階層的電梯,零門檻入行就能極速積累技能和頂級人脈網路,以及最珍貴的打破階層天花板的機會。
正如一位資深電影人所言:“那時候在片場,你流的每一滴汗都可能是未來的資本,今天給導演端茶,明天就可能坐在導演椅上。”
導演椅濃濃是坐不了了,Leslie可能也冇機會坐,此時他在隔壁片場正被導演修理呢。
這場戲要的是少年方世玉的桀驁與委屈。闖山門被攔時的不服氣,聽聞師父被困時的急火攻心,最後被師兄推倒在地的不甘,層層情緒要揉進眼神裡。掌鏡的是位新浪潮導演雖然不罵街,但也是要求苛刻到極致。
Leslie試拍了第一遍,闖山門時步子邁得太急,眼神裡的狠勁壓過了委屈。
監視器後的陳導演冇抬頭,鋼筆在劇本上輕輕點了點,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情緒不對,再來。”
片場靜悄悄的,冇人敢出聲。張國榮點點頭,退回原位,重新理了理戲服的腰帶,深吸一口氣。第二遍,他放緩了腳步,眼神裡多了幾分急切,可被推倒在地時,嘴角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少了點少年人的莽撞。
陳導演還是那副模樣,依舊是那句話:“不對,再來。”
這一遍又一遍的再來,現場安靜得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到。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Leslie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大片,拍到第十遍時,他被師兄推倒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冇吭聲,導演喊卡他才立刻爬起來,手疼得在微微發顫。
陳導演終於抬了抬頭,目光從監視器移到Leslie身上,聲音依舊平靜:“你剛纔被推倒在地時,眼神太穩了,像早就知道會輸。十六歲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闖山門是為了救師父,被攔下來時,該是急得想哭,又要強撐著不服輸。眼神裡要有慌,有怒,還有點委屈。休息五分鐘,給你時間找狀態。”
導演一個字都冇有罵,但是這份壓力隻有演員才知道。五分鐘如果還找不到狀態,就會成為行業的恥辱。Leslie揉了把臉,逼著自己進入角色,不是演一個少年,是真的把自己變成那個滿心都是師父,敢闖敢拚又帶著青澀不諳世事的方世玉。
在這高壓煉獄下,要想不瘋就得告訴自己,練成一條過的本事就會出人頭地,現在隻是在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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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是最開心的時刻,哪怕今天又是過得很辛苦的一天。
Leslie來接她的時候,劇組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濃濃還在化妝間裡慢吞吞地收拾東西,臉色懨懨的,看到他來也隻是勉強擠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
“怎麼了,被罵了?”Leslie走過去幫她收拾包,眼睛一直盯著她。
濃濃搖了搖頭,其實很想爆粗口,怎麼人能活得這麼累啊!妖精修煉成人難不成都是為了來幫人分擔壓力?他奶奶的!
看著她氣鼓鼓嘟著嘴的模樣,Leslie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十點還早,帶你去約會。”
“不要!”濃濃把頭扭向一邊,聲音都透著懶勁兒。
“不要你個頭啊!走!”Leslie強硬地牽著她的手,還不忘和她講規矩,“你現在是張太,是我老婆,要聽我的!”
“你晚上想睡沙發嗎?”濃濃扭著胯撞了他一下,Leslie不甘示弱地頂了回去:“妻不教,夫之過!你再欺負我的話,我就打電話給嶽父嶽母!”
他那威脅人的話一點震懾力都冇有,濃濃掐著他的耳朵,“實話告訴你,我嫁給你就是看你好拿捏。”
“聽你胡說。”Leslie全然不當真,還跟她咬耳朵:“是誰說抓不住?”
“滾啊!”
打打鬨鬨一路到街邊,Leslie攔下了一輛的士,“去太平山。”
這個點的太平山,還能趕上最後幾班纜車。的士穿行在夜色裡,霓虹在柏油路上淌成彩色的河。濃濃靠在Leslie懷裡,腦袋抵著他的肩膀,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總算鬆弛下來。
“我其實在猶豫要不要辭職。”
Leslie揉著她的手,她那十指纖細,很適合彈鋼琴,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想明白就可以,做自己不喜歡的做的事會很痛苦的。”
濃濃仰起頭,看他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那你很喜歡這份工作嗎?”
“喜歡啊!我又不是受虐狂!”Leslie冇忘吐槽了一下行業風氣,濃濃低聲笑了笑,跟著說出今天的不開心:“是啊,工作那麼辛苦就算了,環境太壓抑了,今天導演大發脾氣,把一個實習生罵哭了。”
“這麼巧!我今天也慘遭毒手了!”說到這,Leslie就委屈得要她安慰,把她推到一旁坐直,自己舒舒服服窩在她懷裡,挽起袖子給她看受傷的手肘:“你看,都青了!”
“這麼嚴重,怎麼弄的。”濃濃給他揉著手,輕輕地揉,還吹著氣。Leslie眯著眼,嘴角掛著藏不住的笑意:“一直在想你,走神了。”
“你—”濃濃不由得紅了臉,瞪了他一眼:“活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