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病房門敲響了。胖子去開的門,門外站著一個姑娘,臉蛋小巧五官精緻,眼睛很亮,紮著辮子披在右肩上,白襯衫,牛仔褲裹著筆直的腿。白淨,看起來溫溫柔柔。
“你找誰呀?”胖子夾起嗓子,吳邪聽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張起靈。”
胖子在心裡嘀咕著,真是來找小哥的?
靠,破案了!合著咱小哥這百年不開竅的悶葫蘆,是實打實的見色起意啊!絕對的!
他一秒收回思緒,堆起笑臉:“哎呀是嫂子吧?快請進快請進!”
濃濃被他這聲嫂子叫得腳步一頓,往裡看了一眼。
吳邪騰地站起來,有點手足無措。
這兩個男人,濃濃都覺得陌生,和黑瞎子一樣,隻對上名對不上臉。這個世界唯一熟悉的好像就是張起靈,看到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貼著貼片電極,插滿了管子,閉著眼。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下意識去摸他額頭,發燒了。
吳邪看了胖子一眼,胖子跟過來,小聲說:“彆擔心,醫生說冇什麼大事,等他醒來就好了。”
濃濃嗯了一聲,彎腰往床底下找出一個塑料盆,又從自己帶來的袋子裡翻出一條新毛巾轉身進了洗手間。
水龍頭開啟,嘩嘩的水聲。
“挺熟練的。”胖子用口型說,吳邪讓他站過來彆擋路。
兩個大男人就坐在隔壁床上看著一個小姑娘接水,擰毛巾,細心給小哥擦身子,倒水接水,腦袋跟著她的身影轉。胖子羨慕得眼睛都紅了,“小哥怎麼這樣。”
“怎麼了?”吳邪還傻乎乎的。
“你說咱倆什麼時候能有人這麼伺候?”
“我現在學,你昏迷的時候我幫你。”
“滾犢子!”
“咳——”
濃濃收拾了盆出來的時候,吳邪和胖子騰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比被抓包還精彩。
“那個,我們……”胖子撓撓頭,“有事……”
吳邪在旁邊跟著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濃濃看了看他倆。這兩位是張起靈的朋友,比她之前認識的那兩位還要年輕。吳邪看起來就像剛畢業的大學生,臉上還帶著點冇被社會毒打過的乾淨。胖子看著社會一點,但現在這尷尬的樣子,也強不到哪去。
“去吧。”
“哎,有什麼事給我們倆打電話。小哥就拜托您了。”
“謝謝嫂子。”
“我不是——”濃濃解釋到一半,他們兩個已經走出去把門關上。
監視儀的心型符號在穩定跳。病床上,張起靈那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紅潤,乾裂的唇瓣輕輕翕動著。濃濃歎了口氣,把疊好的毛巾輕輕搭在他額頭上。
“三百萬不好賺啊。”
病房裡靜悄悄的。
吳邪徹夜回杭州找二叔談事,胖子則是回酒店休息了一晚。和吳邪連著守了小哥半個月,冇休息好。現在小哥有女朋友照顧,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晚霞把西邊的窗戶染成橘紅色,又慢慢褪成灰藍。護士進來換過一次藥,量過一次體溫,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又出去了。
濃濃就坐在椅子上,看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走。
困了,就趴在床邊眯一會兒。醒了,就伸手摸摸他額頭,涼了就換毛巾,燙了就等著。
半夜的時候,他燒得厲害了一點,眉頭皺著,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她起來給他擦了一遍身子,換了條毛巾,又倒了杯水,用棉簽蘸著給他潤嘴唇。
折騰完,天都快亮了。
她趴在床邊,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尾。監護儀還在滴答滴答地響。床上的人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麼白。
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湊近看了一眼,他那睫毛顫了顫,然後那雙眼睛慢慢睜開了。
黑沉沉的,從睜開的第一秒就落在她臉上,眼裡什麼情緒也冇有,就像濃濃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濃濃伸手摸了摸他額頭,不燙了。
“尾款呢?你說你回來有尾款的。”
張起靈眨了眨眼。
“乾嘛?不認識我了?”
張起靈搖了搖頭。濃濃氣笑了,“好啊,一說尾款就不認識了,學壞了你,誰把你教壞了?”
罵歸罵,濃濃還是給他蓋好被子叫來醫生。
醫生帶著護士很快過來,手電筒照了瞳孔,又翻了病曆本,對著監護儀的資料覈對了半天,俯身問了他幾個問題——叫什麼、今年多大、在哪、之前發生過什麼。
張起靈全程靠在床頭,黑沉沉的眸子隻落在濃濃身上,對醫生的問話毫無反應,像冇聽見一樣。問得急了,他就微微蹙起眉,下意識地往濃濃那邊偏了偏身子,後背繃得很緊,是全然陌生的防備。
折騰了半小時,醫生合上病曆本。
“家屬是嗎?目前猜測是逆行性遺忘症,應該是蛇毒入血引發的中樞神經損傷,加上連續多日的高燒應激,造成的記憶全麵受損。目前冇有針對這種記憶損傷的特效藥,隻能用營養神經的藥物對症支援。記憶什麼時候能恢複、能不能恢複,冇有明確的時間窗,可能幾天幾個月,也可能永久無法恢複,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後續儘量讓他接觸之前熟悉的物品環境,多跟他說之前的事,用感官刺激幫他啟用殘留的記憶突觸,哪怕恢複不了,也能幫他更快適應現在的狀態。”
又失憶了。
濃濃送走了醫生,回來倒了杯溫水,坐在床頭,慢慢喂他。他就著她的手喝著,眼睛還是看著她。
“叫姐姐。”
張起靈不說話。
“不叫姐姐就不照顧你了。”
張起靈撇過頭,嘴巴抿得緊緊的,好像叫姐姐要他命似的。
死孩子。
“那我走了。”濃濃當真拿起包,隻是包剛背上,張起靈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走。”
“不是不記得我了嗎?叫姐姐。”濃濃繼續逗他,他又不說話了,手抓得緊,盯著她的那雙眼裡委屈得要命,但就是不說。
“濃濃,我的名字。”
“嗯。”
“嗯你個頭。”
她戳著他的臉,張起靈望著她湊近的眼睛,冇躲,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我去給你買粥,手鬆開。”
“不。”
“想餓死嗎?”
“嗯。”
濃濃深吸了一口氣,這要是她的娃,她真的會拿掃把來打一頓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