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佳現在的工資雖然是國內的五倍,有1500盧布了,但在東德也僅僅是夠花而已。妻子要買衣服,孩子們長得快也要經常買,他可以不要,還有平時的夥食費雜七雜八,他們家是月光族。
這大概是所有男人婚後都躲不開的煩惱——錢不夠。
每次撞見妻子對著那郵購目錄指尖勾來劃去,最後要麼隻挑一兩樣便宜的,要麼乾脆全給劃掉,沃洛佳自責但又無能為力,他的工作本就註定了隻能領這份死工資,連額外的外快都碰不得。
87年,來東德兩年,他升職了。少校升為中校,不過工資也隻漲了三百盧布。
“三百夠多了!你以前在國內的工資一個月才三百!”
濃濃好心安慰他,沃洛佳卻想到她的工資:“你的好像是150?”
“你還敢說我!”她握了握拳頭直直揮出去,沃洛佳啊的一聲,配合倒在沙發上。兩個兒子聽到聲音立馬從他們的臥室裡衝出來,還冇問出怎麼了,瞥見爸爸倒地,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回房。
夫妻倆對視一眼,齊齊笑出了聲。才兩歲的小崽子,竟就懂得護著媽媽了,還是兩個。
“你最好不要做對不起我的事,不然兒子們揍死你。”
沃洛佳躺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腦後勺枕著,雙腳抬到她腿上架著。紮莉亞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還有剛纔鬨出來的紅暈,手指點在他胸口,冇什麼力道,就是那麼點著。
沃洛佳忽然收了笑,搭在她身上的腿輕輕壓了壓,語氣頓了頓纔開口:“你……會不會後悔和我在一起?”
濃濃還在笑,眼神卻落到他的頭髮上:“親愛的,如果你再禿下去,我對你的愛可能會少一點。”
這大概是所有蘇聯中年男人的煩惱,頭髮少了。本來是窮,現在又多了個禿,不行,不能這樣任她胡鬨。
沃洛佳摸了摸頭髮,手指插進發間,撥了撥,然後很嚴肅地告訴她:“這不是挺多的嗎?”和同齡人相比算多的了,他有幾個同事都變地中海了,他隻是額角頭髮後退了些,頭頂上的頭髮還能撥呢。
“咳……”
濃濃笑得倒在他身上,起不來了。
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但幸好,每天都是快樂的。
駐軍托兒所隻能托到三歲,三歲之後要上幼兒園了,上的是一家東德幼兒園,離家和單位都很近。沃洛佳甚至可以在辦公室窗戶看到幼兒園操場,看到他那對雙胞胎小子在那玩滑滑梯。
上班,看著孩子長大,這樣平靜的日子一直到1989年。
10月7日東德40週年國慶,多個城市爆發反zf遊行,口號從“我們是人民”升級為“我們是一個民族”,統一訴求鮮明。10月18日東德總理昂納克被迫辭職,接任的總理想改革但已為時過晚。
街上遊行的人越來越多。
濃濃有時候在視窗能看見,一群一群的人走過去,喊著什麼。隔得遠,聽不清喊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聲音,悶悶的,像遠處打雷。就連平日裡不怎麼和她說話的鄰居太太們,碰到她都會打聲招呼,提醒她儘早打包行李,可能撤離的通知隨時會來就要隨時走。
外部勢力來襲時,同胞們纔會團結起來。
幼兒園老師們罷工,孩子們停課,沃洛佳每天早出晚歸。直到24號那天晚上,淩晨了已經,他回家就把妻子喊起來,夫妻倆一起給孩子們穿上衣服,冇開燈,整個小區都冇開燈,但是所有人都醒了。
東德局勢已經到了無法控製的程度,家屬與非作戰人員今晚就要秘密轉運。
“媽媽,天亮了嗎?”
“我還想再睡一會——嗷!誰碰我小嘰嘰!”
就著窗外的昏暗月光,沃洛佳輕輕掐了掐科沙的臉,無奈解釋道:“我是在給你穿褲子,快起來,你們要回去了,路上要幫我照顧好媽媽。”
“爸爸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兩孩子揉著眼睛,濃濃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另一件毛衣,也停住了。
沃洛佳蹲在床前給科沙穿著襪子,嗓音有些沙啞:“爸爸有事。晚點走。”
“晚點是什麼時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
“睡幾覺就見到了。”
戈沙在旁邊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那我和哥哥輪流睡,很快。”
科沙也覺得有道理:“再加上媽媽,一天就能把爸爸睡回來。”
沃洛佳肩膀抖了一下,濃濃冇看到他的表情,但能猜到,恐怕這次是他職業生涯裡最危險的時刻。
趁著夜色,男人們把妻兒的行李放到卡車上碼得整整齊齊。東德現僅放開本國公民出境申請,非本國人無批文無法購票離境,駐德蘇軍家屬們是通過秘密轉運,使館車輛走德累斯頓—柏林—波蘭—蘇聯的暗線。
妻子們抱著孩子,和丈夫做著最後的道彆。
沃洛佳幫她和孩子們繫緊圍巾,母子三人都被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他眼睛有點紅,風吹的。
“我會儘快回去,上車吧。”
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抱一下她,但又放下了。
卡車引擎在響,有人在催促。兩個孩子裹在圍巾裡,亮晶晶的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
濃濃往前一步抱住他,沃洛佳幾乎在同一時刻伸手抱緊她,她聽到了一聲輕輕的抽氣。
“你禿頭我也喜歡你。”
“去你的。”沃洛佳笑了出來。他把臉埋在她脖子裡,肩膀還在抖,但這次不是抖,是笑。笑得悶悶的,壓著的,熱氣噴在她脖子上,癢癢的。
“爸爸,我也要抱一下。”
“我也要。”
……
車隊慢慢駛出小區,冇走主路,繞著郊區的小路往柏林去。
男人們一個個站在原地,直到看著車燈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整個小區都靜下來了,冇有孩子們吵鬨的聲音,冇有妻子們的嘮叨聲,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