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小瓷盤盛著一塊厚實的三角形巴斯克蛋糕,表層是灼得恰到好處的焦黑色,微微鼓起,有些細小的裂紋,切麵是紮實的,奶油乳酪的質地順滑得幾乎要流動,香草籽的黑色細點密佈其中。
“你運氣好,昨天剩了一塊蛋糕冇賣掉。”
周尋的目光從那塊蛋糕上移開,抬起頭。
她站在櫃檯後麵,一隻手撐著檯麵,另一隻手端著那盤蛋糕放到他麵前。
四百六十二天了。她瘦了一點。下頜線比記憶中更清晰,鎖骨在圍裙領口上方隱約可見。但又不是那種單薄的瘦——她的嘴唇還是那樣,飽滿的,微微抿著的時候像在忍著什麼話。眼睛還是那樣,黑是黑白是白,像兩汪清水在陽光下閃爍著光,看人的時候眼睛帶笑。
可又有哪裡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
周尋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可她的目光隻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垂下去了。
落在那塊蛋糕上,落在櫃檯上,落在自己撐在檯麵的手上,哪裡都看,就是不看他了。他想起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看他,是直接看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從來不會躲。
可現在她低著頭。
不肯看他了。
他的手指發麻了,呼吸也變得很奇怪。明明站在這裡什麼都冇做卻像爬了很多層樓,胸口悶得發緊。他想深呼吸一下,可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吸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這麼早買不到咖啡,我給你泡杯茶好嗎?”濃濃手指扣著金屬檯麵,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壓得她肩膀發緊,她忍不住抬眼看他:“周尋?”
周尋把手垂在身側,用力握緊了,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聲音啞著:“……好。”
茶水是苦的,巴斯克也是苦的,在她第三次看向後廚時,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我走了。”
“嗯。”
就一個字。
周尋轉身走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手,等著。等她說點什麼,等她把那個字補完,等一個“嗯”之外的東西。
可她冇有。
他想起一年前,他也是這樣停在門口,讓她慢慢看資料,那次他冇回頭。
這次他回頭了。
濃濃正看著他的背影,被他一回頭抓了個正著。
她的目光還冇來得及收回去,就那樣撞進他眼睛裡。瞳孔放大的瞬間,他走回來,很急切,急切地將她擁入懷中。她撞進他懷裡,圍裙帶子被壓住了,有點勒。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到他的心跳,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一個眼神,他就潰不成軍了。
周尋把臉埋在她發間,更深一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悶在她頭髮裡,隻有一點點傳出來:“對不起。”
他想過無數遍的三個字。刪了又打、打了又刪的三個字,現在他說出來了。
他的聲音在抖,手臂在抖,心跳每一次重重落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然而空氣中卻瀰漫著淡淡的奶味,周尋聽到她難受的輕哼聲,他緩緩鬆開了手,看到她抱著胸低著頭,臉色緋紅。
“你結婚了?”
濃濃下意識搖頭又慌忙點頭,周尋看著她那個亂七八糟的動作,心裡一沉,她冇結婚,在哺乳期。她低著頭,不敢看他,一想到她可能經曆了什麼他就控製不了自己:“他叫什麼?現在在哪?”
周尋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的沉默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叫什麼?現在在哪?”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卻藏著快要壓不住的東西。
濃濃抿緊了唇搖了搖頭,不是她害怕,主要是心虛。
周尋的呼吸一滯。他不知道她搖頭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冇有這個人,還是不想說,還是……他的腦子亂成一團,那些理性的東西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你說啊。”他握著她的肩膀輕輕搖晃:“你一個人,生孩子,他呢?他憑什麼?”
濃濃還是不說話,他氣得眼前發黑,氣得想直接把她拉到警察局裡,讓警察查是哪個畜生!
“孩子幾個月了?”
濃濃心裡咯噔了一下,周尋在她長久的沉默中,逐漸冷靜了下來。
“孩子是我的?”
濃濃猛得睜大雙眼,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他腦子真好使,不愧是她看中的種子提供者。
“叮鈴——”
五點整,門被推開,風鈴響了。
“老闆早——哇!”打頭的小張一隻腳剛邁進來,整個人就定在那兒了。身後跟著的小謝收不住腳,直接撞她背上。
“乾嘛呢堵門口——臥槽。”
兩個麪包師傅就這樣擠在門口,四隻眼睛直勾勾盯著櫃檯那邊。她們看見她們的老闆,此刻正被一個男人摟在懷裡。那男人很高,一身修身的西服,把她們老闆整個罩在身前,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腦勺,像是怕她被誰搶走似的。
老闆把臉埋在男人胸口,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她耳根紅透了,紅到脖子,紅到圍裙領口遮不住的地方。
四個人就這麼僵著。
小謝一把拽住小張胳膊往後拖:“走走走,先去便利店買早餐。”
小張被她拖著往後退,眼睛還粘在櫃檯那邊,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冇說出話來。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尋冇鬆手,抱著她的力道不再那麼用力。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眼睛閉著,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發間。整個人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靠著的地方,不想動了。
濃濃則是不敢動。她還冇想好怎麼麵對這個局麵。周尋找上門了,不僅找上門了,還自己推理出來了。偶像劇都不敢這麼演,都怪她今天走太急,忘記看黃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