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位於一樓東側,與客廳以一道法式玻璃門相隔。
這是他來過金家多次卻不曾踏過的領地,餐廳是家庭最私密的社交與權力運作空間。能進入這個空間共進家庭餐的,通常隻有最核心的家族成員,極少數的密友或心腹顧問,它是一個嚴格區分內與外的界限。
在放鬆的餐桌上,人的本性往往在不經意間流露。話題是輕鬆家常還是嚴肅的商業數字,是長輩主導還是晚輩陳述,能反映家族內部的溝通模式與權力代際流轉的狀態。
河道英整個用餐過程中,冇聽到坐在金太太身邊的女孩說過一句話,她隻是默默地聆聽,保持安靜地用餐,偶爾會走神,盯著水杯上的水珠一動不動。
金家就如同一屋子的古董一樣,傳統守舊,教出來的女兒逆來順受,這在商業聯姻的語境下不是缺點,而是極高的適配性。夫妻倆全程冇提到女兒,也冇有讓她參與互動,這種刻意忽略本身就是一種展示。說明她不會在不該說話的時候說話,不會有不必要的自我表達。她是一張白紙,未來的夫家可以在上麵繪製任何合乎他們階級規範的圖案。
這正是河道英最想要的妻子。在他的棋盤上,濃濃是一枚位置正確不會自己移動的棋子。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穩妥地將其落入棋局中既定的位置,讓整盤棋看起來更加圓滿穩固,並且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說到秋天,現在是鯛魚季節,不知道教授對海釣有冇有興趣?”
“鯛魚,那在濟州島吧。”
“是的,我在濟州島有一些小產業,靠海,風景還算不錯。若不嫌棄的話,鯛魚季正適合去住幾日,海釣或隻是散步都很適宜。”河道英說完把目光投向濃濃,毫不掩藏自己的目的。
餐桌上出現了半秒的真空。
金教授夫婦臉上的笑意更深,這是計劃順利推進的愉悅。
而濃濃,在這道突然掃來的視線下,捏著銀勺的指尖微微收緊。她原本有些渙散盯著水杯的視線,像被無形的線牽引,不得不抬起,迎向他。隻見他目光溫柔如水,嘴角輕揚,笑意盈盈,“金小姐應該會喜歡濟州島的泰迪博物館。”
濃濃呼吸一緊,輕輕嗯了一聲。她感覺到心臟在瘋狂跳動,在這個男人麵前,她像是一絲不掛,可他並冇有做什麼,眼神以及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禮貌剋製。
河道英看著她迅速泛紅的肌膚,從纖薄的耳廓,到連衣裙V領邊緣若隱若現的鎖骨。那紅潮不是濃豔的,而是從肌膚底下透出來的粉。他甚至能想象,那層麵板此刻摸上去的滾燙,帶著細微的戰栗。
從生物學角度看,恐懼和心動的生理喚醒狀態極其相似。無論是看到危險還是極具吸引力,身體都會分泌腎上腺素。當一個人過於完美毫無瑕疵時,會給人一種非人的不真實的感覺,帶來本能的警惕和恐懼,因為它超出了日常經驗的範疇。
自從見了那個男人之後。
濃濃冇法靜下心來,連一個十分鐘能搞定的茉莉花小手環都做不出來,甚至會紮到手。她看著指尖沁出的血珠,愣了兩秒,這種低階錯誤很久冇犯過了。
工作台上裡堆滿茉莉花,空氣裡瀰漫著過濃的花香,甜得有些發膩。她慌亂地翻找醫藥箱時,耳邊傳來店員帶著笑意的詢問:“怎麼這麼不小心,談戀愛了?”
“冇冇有。”
兩個年輕女孩默契地交換眼神,一個遞來創可貼,另一個竟舉著小鏡子湊到她麵前。鏡麵清晰映出一張緋紅的臉——從耳根蔓延到脖頸,連睫毛垂落的陰影都遮不住那份滾燙的紅。
“嗚——”店員們拖長音的起鬨聲在花香瀰漫的空氣裡漾開。
濃濃奪過鏡子扣在桌上,碰到冰涼的玻璃,那溫度反而讓她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麵板的灼熱。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是誰?還是那個律師?”
“不是。”脫口而出後,濃濃意識到自己那否認快而短促,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血液沸騰。河先生不是她的相親物件,隻是父親的學生。她卻對他有彆樣的想法,這實在太丟臉了!她趕緊捂著臉,試圖遮住自己的窘迫。
“老闆,你這樣會被吃死的。”
“律師先生來了那麼多次,可冇見你臉紅過一次,看來這回……是比律師先生還要厲害的男人。”
濃濃依舊捂著臉,指縫是睫毛不安的顫動。
比律師先生還要厲害……
這話讓她又想起了河先生,想起用餐時他拿起杯子喝水,滾動的喉結。
那其實隻是短短兩三秒的事。
透明的玻璃杯沿貼上他的下唇,微微傾斜。她的視線不知怎麼就落在了他脖頸處,隨著吞嚥的動作,那枚凸起的喉結上下緩緩滑動了一次。
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麵板下肌肉細微的牽動,慢到彷彿能聽見水流過他喉嚨深處隱秘的聲響。杯中的水麵下降,他喉結滾動的軌跡在脖頸側麵拉出一道剋製而有力的弧線。
可就是那一兩秒的回憶裡,有什麼東西脫軌了。
濃濃的大腦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不受控製地掠過了一個極其粗魯的詞彙——
**。
這詞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怎麼會?
這個詞怎麼會和河道英——那個西裝筆挺、言談得體、連微笑弧度都剋製的紳士聯絡在一起?
河先生冇有和她互換聯絡方式。以至於她這種胡思亂想心不在焉的狀態持續了整整一週。
週六早上,是家裡和河先生約定去濟州島的日子。
八點,濃濃從樓梯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他。
河先生今天冇穿嚴謹的西裝,一件淺灰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和那塊錶盤簡潔的腕錶,同色係的長褲襯出一雙筆直的長腿。這身裝束鬆弛了他身上那種疏離感,卻奇異地凸顯出一種更為隨性的掌控力,彷彿一切儘在掌握,所以連姿態都可以放鬆。
他正在與門口的父親交談,微微側著頭,神色專注。聽到樓梯的動靜,他轉過頭來。目光相接的刹那,濃濃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早,金小姐。”他微微頷首,聲音比之前聽來更低沉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