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條件反射轉過身看去,見她家閨女像是踩著雲朵的小仙女,被籠罩在溫柔的火暈中,手裡捏著風箏一臉笑意。
“今兒不是同你那些個小姐妹去了什麼西霞山賞花?怎的這麼早回來了?”。
大娘子一邊說著,一邊溫柔的撥開她額前小碎發。
如蘭將風箏遞給喜鵲,抱著大娘子的胳膊逼逼叨叨起來。
“還不都怪那個嘉成郡主,跟抽風似的,堵著路口非不讓我去,簡直狂的沒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官家親閨女兒呢”。
“我停下來跟她吵了足足半盞茶,也沒了再去的心情,就回來了”。
“什麼人嘛,討厭死了!”。
大娘子也皺起眉,“嘉成郡主啊,是愈發跋扈刁蠻不講理了,母親也聽很多夫人們提起過”。
如兒重重點頭,“可不是嘛,下巴尖兒長在了頭頂上,我覺得我跟她就是犯衝,第一次見麵開始就跟我杠上一般,我也儘可能躲著她了,還總能找機會挑事,偏生長得跟我沒法兒比,琴棋書畫也沒一樣拿得出手”。
“除了一個當王爺的爹,真真被人比了氣兒喘不過來”。
如蘭接過喜鵲遞過來的花茶喝下,繼續吐槽,“還有她那個紈絝哥哥,色眯眯的看得人起雞皮疙瘩,我寧願被癩蛤蟆盯著,也不想被他哈喇子流一地的瞅一眼”。
說到這裡,如蘭神秘兮兮湊到大娘子耳朵邊兒,“母親,我還聽說了坊間傳聞,說什麼得虧得當今東宮住了人,否則……宗室怕就能撿漏了,這邕王剛巧有兒子,還是最近的一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那嘉成郡主傲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瞧了就讓人惡心”。
輸出一大堆,大娘子關注點在最前麵,“你方纔說誰?嘉成郡主的哥哥?是……那個秦樓楚館的常客,歡場勾欄的嬌子,邕王世子?”。
如蘭一臉吞了蒼蠅的模樣,“就是他!”。
“之前還好,我跟她妹妹不合,見麵就掐,同他不常見,卻也偶爾碰麵,但近年來眼神不不知怎的,就開始變態了”。
大娘子看著女兒的芙蓉麵失語:那不是你前兩年沒長成嗎。
如蘭哭訴完就萬事大吉的跑開了,“娘親,我去試試我的新馬甲”。
看著到了相看年紀的女兒,又想著方纔提到的什麼世子,大娘子後知後覺愁容滿麵起來,眉間堆起煩躁。
父親身體愈發不好了,能給女兒撐腰,但有限,這幾年裡,閨女被父親捧著,對外出席也是母親親自帶上。
外頭隻記如兒乃王家女,老太師最疼愛的小輩。
孩子過得恣意,便是郡主又如何,宗室被太子壓著蹦不起來,她閨女一樣不需要如履薄冰捧著對方。
隻是時移世易……
她一直沒跟盛紘和離,一是離不離對她影響不大,左右扛著盛家這塊假招牌在前頭,她日子過得還更暢快,和離了母親保不齊會給她相看新門戶,那才又是一個不知深淺的虎狼窩。
二是王家不會同意,說到底盛紘並未到罪無可恕的地步,和離會連累族中姐妹,三則便是她的三個孩子,長柏跟華蘭她即便冷心也不可能真的一點不顧及,和離的父母對她們可不是什麼好名頭。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便是眼下這個情況,一旦父親……
哥哥資質實在平庸,壓根撐不住父親留的輝煌門楣,否則父親怎會見他實在應付不來京中龐大官場體係後便放手讓他外派,還不是免了這到處心眼子的地方被人算計了去。
如此下去,人走茶涼不過是時間問題,母親待見她卻更待見姐姐,屆時鐵定不可能管她的。
到時候她一個孤寡女人,母女倆單過日子怕是會被人生吞活剝了,再多的銀錢也不過形同嬰兒抱金磚。
更彆提如今邕王世子盯上了她家如兒。
胡思亂想著,大娘子端起桌上的茶水淺淺喝一口,不禁回想起父親幾天前的話,怕是想鬆手讓盛紘入京了。
家中必須得有個官身頂著,甭管大小,也是個對外的訊號,告訴彆人她們不是孤兒寡婦。
此外,父親也會親自替如兒看好人家。
深夜裡,大娘子抱著如蘭說悄悄話,像是不經意間提起盛紘來。
如蘭趴床上正看著時下最流行的話本子,不甚在意的說了句隨便。
同一片黑夜下,邕王府。
嘉成郡主把房內砸了個稀巴爛,以至無處下腳。
“一個芝麻小官的女兒,她憑什麼!”。
“不過是仗著有一個好外祖父”。
一旁的大丫鬟把她扶到一旁,“郡主何須生氣,不值當的,那老頭奴婢瞧著苟延殘喘,也沒兩年了,到時候她還不是得被打回原形”。
嘉成郡主眼神狠戾,“哼!是啊~披著一層皮就以為自己真是王家姑娘了,我且看著那老東西能護她一輩子不成!”。
第一眼見那人還是在一個賞花宴上,是王老夫人帶著去的,那張尚且稚嫩但依舊秒殺全場的臉讓她當時就起了殺心。
回家她便讓父親找來人扮流匪把那人擄走虐殺,反正以前她看誰不順眼都是這麼操作的,窮鄉僻壤來的小官之女,她不認為有難度。
結果竟是未能成功,她家中還遭受了來自王家的狙擊。
一個外嫁女的女兒,王家也真豁的出去!
沒能得逞讓她在這幾年裡真是如鯁在喉,對於唯一一次失手,一開始她或許隻是想要對方簡單的死得不體麵就好,眼下卻成了執念,想讓她生不如死才能解心頭之恨。
……
宮中,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正跟老太師下棋的老皇帝想到兒子空蕩蕩的後院,那是愁白了鬢角。
一盤下來歎息幾百來回,還暗戳戳提出來,眼神一個勁兒衝旁邊飄去,
少不得王佑得安撫兩句,“太子殿下文韜武略,氣度不凡,想來自有他一番考量,陛下不如同太子商討一二?”。
找他有什麼用,他又不是媒公,而且他跟太子很熟嗎?
太子跟誰都不熟,他平等看不起除了皇上以外的所有人。
皇上:“……”。
那臭小子瞧不上彆人,難道就瞧得上他了?
兒子生來不足,後天他實在擔憂,索幸把人拘在自己宮中同吃同住。
誰曾想能跑能跳後暴脾氣得很,目下無人,矜貴傲氣,是一點他身上的儒雅寬厚沒學到,耳濡目染什麼的,不存在。
聽話這一詞,在他字典裡就並未生成。
王老太師沒心情管對麵這個朝堂上抱著龍椅哭哭啼啼的窩囊廢,太子雖炸了些,但雍容華貴,威嚴自持,頗具帝王之相。
隻是他時運不濟,這身老骨頭撐不了多久了,忠君也隻能到這一代戛然而止。
他籌謀不了太多了,唯有如蘭那丫頭他需得琢磨琢磨。
禦書房內安靜如雞,兩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各有各的煩惱,卻不想最終能殊途同歸。
盛紘這頭大娘子還未決定要不要他上來,倒是端方持重的盛長柏即將回京。
如蘭小嘴一整天嘟著,“他要來?哼!他來做什麼”。
大娘子耐心同她說著,“你哥……他來參加明年春闈,不過你放心,他住東跨院,輕易不來咱這兒打擾”。
如蘭這才舒服些,“科考?倒是有幾分本事”。
這是不能否認的,盛家骨子裡有點讀書天賦,到底探花郎的腦子還是傳承下來了。
這天,萬裡無雲,碧空如洗,盛長柏的到來並未掀起一絲波瀾,大娘子將院落婢仆安排的妥妥當當,便也不管他了。
盛長柏衣著整潔過來請安,“許久未見,母親可還好”。
比起以前,這孩子如今愈發內藏,斂去了浮於表麵的自視甚高,多出了幾分陰冷之氣,長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大娘子眼神複雜,半晌才擺擺手,“……好生準備著吧,你是我兒,我尊重你的所有選擇,就像當初的華蘭,你提出來的要求,我不會不管,你不說,我也不會多管,左右也是你們自己個兒出息”。
“隻一點,我不問你心底是如何想的,也約莫知道你將來不會給如蘭撐腰,甚至華蘭你都可能不會幫襯,但我要你記住了,如兒那裡你遠離些,她性子耿直認死理,不會想同你兄妹情深,你也無需同她虛與委蛇”。
盛長柏掩飾得很好,但聽完後臉上還是撕開一條裂縫,轉瞬即逝。
“是,母親放心”。
“嗯,一路顛簸,回去修整吧,我這裡不需要請安問好,反正你以前也沒來過幾趟,專心讀書即可,沒事也不必折騰”。
盛長柏終於繃不住了,“母親!我也是您的孩子!您為何……待我同如蘭差距這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