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白家老頭出殯,原是和盛家沒有關係的,但經曆刺殺一事就有了一點點交情,盛長柏可口口聲聲自己的命是人家顧家哥兒救的。
自然要去弔唁,盛紘攜大娘子,盛長柏,以及小如蘭齊刷刷到場。
揚州烏衣巷白府,當年,白老爺子父親病逝,族中長輩覬覦他父親的豐厚遺產,便尋了由頭將當時尚年幼的白老爺子和她娘逐出白家,族譜除名。
現如今白家的偌大產業是白老爺子單個兒在外打拚,從海上跑船到後來的鹽商大鱷賺取,是以顧廷燁作為白老爺子的唯一繼承人,需得等他死了才能發喪。
今日,對白家那群強盜發家的族老們來說是正正好。
這是如蘭在馬車上黏著大娘子說的小故事,聽完後有些懵懵的,覺得自己好像應該發表點什麼,但又一時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一句話含著就這麼到了白家。
“今已停靈日滿,先伯英靈仍在,要入福地,庇佑吾家,”。
“起幡”。
“打幡!引路!”。
“碎瓦!起靈!”。
偏廳內,如蘭趴在大娘子懷裡,腦袋從馬車上下來就一直癢癢著,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這滋味跟隔靴搔癢差不多,真難受。
大娘子見她一直撓撓頭,抬手幫她輕輕揉搓,“這是怎麼了?”。
“可是今日發髻綁緊了些,頭皮不舒服?”。
如蘭搖搖頭,埋到她懷裡蹭蹭,“母親剛纔跟我說白家的事讓我回憶到了外祖父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但我想不起來具體是哪一句了”。
大娘子輕笑一聲,“你這孩子,想不起來彆想了,啊~”。
“咱很快便能回京,屆時有什麼要說的,想說的,再問你外祖父就是”。
如蘭懨懨的抬頭,乖乖應聲,但腦袋自己還在刨根問底。
正廳,顧廷燁拿著一封空白家書閃亮登場,一本正經的扯謊發毒誓,富得流油的白家遺產通通到了他手裡。
也是這個時候,席麵正式開啟,大娘子單獨要了小桌給如蘭投喂,蝦球在嘴裡嚼吧嚼吧。
猛的,如蘭抬起頭來,“母親母親!我記得了,祖父說過,鹽鐵……鹽鐵官營”。
“那白家爺爺為什麼能賣鹽呢?這是不對……唔!”。
大娘子肝膽俱裂,“我的兒,低聲些,低聲些”。
她小心翼翼掃了眼周圍,見沒人才鬆口氣,慶幸自己給女兒單獨開小灶。
白老爺子當初打通官道在私底下搞起的這一行,後來背靠汴京顧侯家才真正做大做強。
官商勾結本不光彩,但世風如是,到哪裡都一樣,知道的不知道的都隻是睜隻眼閉隻眼,高高掛起。
如蘭不開心的拉下她的手,“母親,你彆捂著我的嘴,我難受”。
大娘子不敢再待下去了,她怕女兒再吐出什麼來,得回去關起門來教她這些。
父親也真是!什麼都跟孩子說!
倒是全然不反省自己也什麼都跟女兒透露。
一牆之隔的另一端,陰影處站著白家舅舅,彼時臉上邪惡一閃而過。
是啊,他怎的給忘了呢?
他繼承不了,那就都彆要了。
沒多久,揚州城流言四起,顧廷燁還沒乘船回京便被扣押,因著牽扯到威遠侯府,京都鹽運司派出了專案組,一時間風聲鶴唳。
盛紘忙得腳不沾地,追在上司明公的屁股後頭跑細腿,直接扛著枕頭睡在了衙署,卯足勁兒要大乾一場。
王家那頭他也嗅出了點不對勁,八成不會幫他,頂頭上司在白家一事上估計也不乾淨。
這回案子結了,弄得好就是他的機會。
大娘子聽說老太太要上山祈福,她想了想,就也收拾包袱一道前往,不過並非同一座山,同一座廟。
這次是真去還願,還如蘭滿月宴那日的願。
如蘭邁開小短腿丟開大娘子的手噠噠噠跑開,“母親母親,剛才那個姨姨說後山有紫竹林,我要去看看”。
大娘子滿頭黑線,但也沒阻止,“快!都跟著去”。
跟著去也沒用,如蘭爬樹爬牆打地洞那是一身本事。
很快捂著嘴在大石頭後蹲著笑,像隻偷吃成功的米老鼠。
忽而頭頂落下一片陰影,如蘭的目光順著對方的腳一點點上移。
看清此人麵。
是一個比盛長柏高,但看著差不多大的小哥哥。
盯了一會兒,她指著對方的靴子好奇道,“這蟲子真好看,不過生得好奇怪”。
像蛇蛇,又不那麼像,長了爪子。
如蘭很想知道,可惜來人沒回答她,把她提溜到竹林出口便消失了。
另一頭,盛府空了下來。
山中無老虎,林小娘為了自己的年度總結報告那是陰謀陽謀不帶重樣。
衛小娘一屍兩命,明蘭丫頭跑出去找大夫,奈何小胳膊小腿的,找了個寂寞,倒是自己給自己找丟了。
老太太跟大娘子先後接到訊息回家,一個比一個懵逼。
“明蘭丟了?”,那她不竹籃打水一場空,甚至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早知如此,還不如讓衛氏活著,好歹能壓一壓林氏。
大娘子也驚詫不已,“天爺唉,真整成宮鬥劇戲文子了?”。
正廳,眾人齊聚,氣氛凝滯,主位上沒一個人臉色好看的。
林小娘跪在中央,這次哭冤哭得真情實意。
“主君~我……哎喲我冤死了啊,產婆什麼的都是提前準備了妥當的,可誰知道,誰知道六姑娘跟衛家妹妹吵鬨,不知怎的,就把人給氣早產了”。
“這一打亂,婆子哪兒能未卜先知,都喝得醉醺醺的,婢妾也沒碰上過這種情況,緊急派人重新請穩婆,這一來一回耽擱,衛家妹子便……”。
“偏生,偏生六姑娘又哭著喊著自己去請什麼大夫,婢妾讓人攔著她的,哪成想著,婢妾忙著衛家妹妹這頭,六姑娘自己竟不知怎的躲開眾人鑽了狗洞……”。
“哎喲主君啊……婢妾縱有多大神通,也沒法兒預知前事啊,當時那場麵又亂的,婢妾……都是婢妾的錯,都是婢妾害了衛家妹妹”。
大娘子眉心突突,“怎的吵起來的?可知為了什麼?”。
林小娘畏畏縮縮看了老太太的方向一眼,磕磕絆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大娘子瞬間抓捕現場,興奮的語氣藏都不藏,“說!”。
林小娘這才小心翼翼的開口,“像是為了……為了,六姑娘教養一事”。
“衛家妹妹說同老太太通了氣兒,讓六姑娘去壽安堂……六姑娘不願,你們也是知道的,六姑娘性子倔,又是個自主好強的,便……吵起來了”。
大娘子看熱鬨不嫌事大,“哦~原來如此啊~我說呢,說起來這衛小娘跟母親還真像,都是那起悶聲乾大事的,回回事成定局才慢吞吞爆出來逼著彆人接受”。
“隻是可惜了,這回人家明蘭不配合,還陰差陽錯造了孽”。
林小娘分分鐘閉麥:她懷疑大娘子在點她,並且有證據。
老太太也憋著火,她何嘗不知道當初送林氏上盛紘床榻一事聰明人一看就透破。
在她眼皮子底下懷上幾個月的大肚子,說她半分沒有察覺,說給狗,狗都搖頭。
之前那個好哄騙的大娘子都心存疑慮同她疏遠不少,更彆提現在開竅的大娘子了。
盛紘全程沉默,他這會兒是誰都顧不上了,隻覺天塌地陷。
明蘭不管能否尋回來,但她這麼一嗓子哭的,大街上看到的人不少。
幾乎可以預見,盛家小妾掌家並出如此大亂子的事不日便將在城內拔地而起,尤其感應著大娘子再一次的出門燒香拜佛,陳年舊事定然會重新啟航。
他才洗白白一點點的身子,又來一盆墨水,這回便是他那個上司沒了,他將白家販鹽一事辦得再漂亮,一句內帷不修也跑不掉了。
一個蘿卜一個坑,下來一個,盯著上去的人不在少數,他本就運氣好碰上白家案件打的機遇戰,眼下怕是黃得不能再黃了。
除非……大娘子為他辯解。
除非……王家出麵周旋。
除非……時光逆流。
故事的最後,衛小娘一口薄棺材從角門抬出,衛家一個人沒上門,之前盛家因著送銀錢一事派人去了一趟,兩家就此徹底斷開來往。
林小娘禁足無限期,她知道自己被盛紘遷怒了,但也不怕,這次事情她理直氣壯。
甚至覺得老天都在幫她,風頭過了再把人哄回來就成,大娘子不稀罕他,衛小娘沒了,有本事他憋著。
大娘子笑得嘴都要爛,推著如蘭在院子裡頭蕩鞦韆。
如蘭也笑得嘴都要爛,“高一點,嘻嘻……再高一點……”。
“好~高一點”。
劉媽媽抱著手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女的歡樂模樣不住點頭。
真好。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