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年二月初二,秀女大選如火如荼進行著,在那之前的宮女小選已然告一段落。
彼時草長鶯飛,紫禁城風水格外養人,處處透著勃勃生機,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皇宮內廷的西北角,在緊挨著重華宮的地界上,悄然林立著一座高台佇起的精巧殿宇。
為三進小院兒附配著一個江南樣式兒的小花園,前院乃至後兩院的屋頂皆覆以紫琉璃瓦重簷歇山頂,雕梁畫棟庭置青銅,哪哪兒瞧著都是佈局巧妙。
牆外紫竹環繞,內部亭台樓閣泗水小橋廊畫軒,四麵壁麵布滿了薔薇花串,單是踏足,便仿若入了人間仙境。
兩排列隊的戴翎侍衛們嚴陣以待,恪儘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在他們的頭頂上,高高懸掛的匾麵標著三個鑲金邊的大字,名曰……思弦宮。
這是璟瑟公主,中宮元後富察皇後的女兒,年僅四歲便得以冊封為固倫和敬公主的住所。
今上登基纔不過短短幾年,宮中皇子尚存已故哲妃的大皇子,鐘粹宮純妃娘孃的三皇子,以及儲秀宮中嘉嬪娘孃的四皇子。
隻公主,除卻早殤的大公主,二公主,便隻餘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寶貝女兒,皇上同皇後憐愛非常,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寵溺。
更遑論這位還是嫡出,滿清入關後嫡庶之說雖大不如前那般講究,可到底有些老祖宗的東西還是刻入了骨髓的。
且萬歲爺莫名有點崇其祖父,那康熙爺可是把自己個兒的嫡子疼入心坎上的,重重疊加下,如今這位皇上真真是將裡頭的和敬公主捧在了手掌心裡邊兒。
被人捧在手心的璟瑟還在四仰八叉睡著懶覺,日上三竿不見起,且還半分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還是永璉阿哥早課結束了專門溜達過來找她,璟瑟這纔不情不願被從被子裡鑽出來,洗洗乾淨後梳著個兩把頭。
軟乎乎的抬起小胖手,“哥哥~”。
永璉心口一下就軟趴趴的,趕忙起身把人掏進懷裡,不過他其實也就比璟瑟大個小幾歲,抱起六歲不到的妹妹來多少是有點子吃力的,好在他身形修長,竹條子一樣高高瘦瘦,搖搖晃晃強撐著到底也能把璟瑟帶著走兩步。
周圍人看得膽戰心驚的同時嘴角不住抽抽,這是小奶貓叼著胖大鼠嗎?
不過大家夥兒也瞅著開心,暗歎公主同阿哥的兄妹關係真是日複一日的親密無間,愈發好得不成樣子。
這也不禁讓他們都想到了三年前那場宮廷內突如其來的天花。
那會兒二阿哥病重,隱隱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皇上震怒過後便是雷厲風行的操作,強勢封鎖了擷芳殿,僅留守太醫跟幾個宮人在內照顧。
皇後當場哭暈過去,死活要闖進去陪護著,皇上無奈,索性將其禁足於長春宮中。
短短幾天時間裡,聽天由命的皇上一日日憔悴下去,西子捧心的皇後醒來暈,暈了又醒,反反複複柔弱不能自理。
隻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小小一團的和敬公主不知道怎麼避開的眾人,悄咪咪爬狗洞進了裡邊兒,等眾人發現的時候,她人竟已經縮在了二阿哥耳朵邊兒上嘀嘀咕咕。
那場麵不知嚇破了多少人的狗膽,至今都還有人記憶猶新。
不過許是天意還是如何,二阿哥奇跡般的度過了那場堪稱劫難的大檻,唯一不美的大概是結果也並非真的皆大歡喜,經太醫診斷,永璉阿哥來日怕是允文不允武,隻能精貴養著了,
皇上痛惜至極,對這倆嫡出子女放縱得厲害。
璟瑟一蹦一跳由著永璉牽手往前走著,時不時還踢飛兩塊小石子兒。
“哥哥,今日是殿選的第一天,我想去看看”。
聽說有很多漂亮小姐姐。
永璉想也沒想蹲下身,“來,哥哥背著你去”。
隻要她想的,合理不合理他都會答應,成與不成都得成。
璟瑟手腳並用爬上去,兩隻手緊緊箍著他的脖子,“嘿嘿……我們偷偷看,不讓皇阿瑪跟額娘知道”。
永璉無底線的附和,“好,躲在暗處”。
璟瑟激動得蹬腿,手上圈著他的力道更重了。
身後的一行人:“……”,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且幾乎每天都會有同款曆史畫麵產生。
一行人談不上浩浩蕩蕩,但也是宮人成群,侍衛結隊。
生怕這倆主子出了任何意外,哪怕是在眾目睽睽光天化日。
兄妹倆順順利利穿過大半個皇宮,卻在路過禦花園某處亭閣的時候,頓住了腳步。
璟瑟的眼珠子粘在對麵一幫嬌俏可人的姑娘身上,緊緊扒拉著永璉不讓他動,就這麼杵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欣賞著。
直到……
一桶水嘩啦啦潑到一位秀女裙邊,那姑娘很是生氣。
不過想想也是,且不論今日這重要日子大好心情,也不提衣衫如何華貴,單是很可能禦前失儀這一點,就有夠她發火的了。
果然,下一瞬啪的一聲巴掌響起,隨後便是謾罵羞辱,隻是事情不知怎的發現,隨後跟著跳出一個吉娃娃來,三言兩語將事情化解,順帶坑了人家秀女一把。
都說宮中的孩子不簡單,事實上這也並非空穴來風,璟瑟三歲便能眼珠子亂轉了,如今已然五六歲的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她湊到永璉耳朵邊呼呼:
“哥哥,那個吉娃娃有點壞喲,有錯當罰,有罪論處乃是天經地義,綠烏鴉雖然有些性子潑,可到底占理,她哄一鬨的人家也輕飄飄打算放過了,怎的她竟要如此不依不饒且手段狠辣,經此番一操作,弄不好綠烏鴉全族都得廢掉”。
永璉也不喜歡對麵那隻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子自命不凡,爭強好勝又戾氣滿滿的長臉宮女。
輕輕拍了拍璟瑟的背,“不用管她,人各有命,富貴在天”。
烏雅氏被潑水是倒黴,那位宮女看不過去耍小心機雖自以為是了些,但總歸同他們沒什麼關係。
秀女入宮為妃,天然便同長春宮形成隱形對立之勢,他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沒功夫救苦救難主持公道。
永璉生於皇家,這般想也正常,甚至能算是很善良公正的了,隻是他都能冷眼旁觀,璟瑟這坨黑芝麻丸子就更是如此了。
長春宮,富察容音剛換好衣服,“……走吧,今日大選不好遲了”。
太後對皇上太過看重長春宮的事一直透著不滿,貴妃更是烏眼雞似的虎視眈眈。
她可不是孑然一身,她有體弱的兒子跟乖巧伶俐的女兒要庇護,弟弟跟爾晴他們說得對,還是得支棱起來。
支棱起來的富察容音哪怕有硬得不不行的家世背景,皇上明目張膽的偏愛,一雙身康體健聰慧睿智的兒女,卻還是好脾氣的被高貴妃無情嘲諷,明晃晃打壓。
左一句牡丹花自喻真國色,右一句豔冠群芳無人能及,全程都在暗戳戳諷刺皇後無能,僭越犯上外加各種無禮的胡攪蠻纏,懟天懟地懟空氣誰的麵子都不給,底氣足得跟閻王爺是她爹一樣,怎麼都要壓皇後一頭的樣子。
璟瑟就這麼坐在假山一角,頻繁的前後交叉晃著兩條腿,眉頭漸漸能夾死一隻小螞蟻。
花心的爹,窩囊的娘,病弱的哥哥,破碎的她。
瞧她母後那一臉看小孩鬨事的無奈樣,以為自己多麼的人淡如菊普渡六宮呢,但若沒有父皇跟富察家撐腰,她下一瞬就能被人啃得渣渣不剩。
人怎的能如此軟弱扶不起來,大度寬容也得有個度,都被人踩在頭頂隨便拉屎拉尿了還能微微一笑很傾城,估計貴妃能在心底翻著白眼大罵特罵。
有病呢!
遙想當年的漢文帝,人稱最完美仁厚的帝王,可人家張弛有度,也並非一味的忍著讓著慣著。
需知有時候仁與怯僅一線之差,權利在手若不懂把握,一旦過界就是軟弱阿鬥。
兄妹倆雙雙對視,很是看了一場又一場的精彩演出:
皇阿瑪沾染毒汁兒的嘴,不是嘴賤人家秀女的身材,就是嫌棄人家的麵板,更有甚者蛐蛐人家臉型。
皇額娘在一旁沒什麼存在感的看著,聽著,依舊端著萬年不變的笑不言不語,偶爾無奈勸說皇上兩句。
高貴妃便是自皇上來了隻扶皇後不扶她以後就開啟了瞪眼模式,且其肩上的珍珠汗衫都快被她扭掉了。
秀女們一茬接著一茬,皇上的嘴巴一張一合一口送走一個,缺德得要死。
包括懲罰最嚴重的一位……
“皇上饒恕啊?皇上!臣女不是有意的,臣女無知啊皇上,求皇上饒恕臣女的父親跟族人吧!”。
“……是那個賤婢!都是她存心害的臣女啊皇上!”。
奈何沒用,皇上郎心似鐵鐵麵無情,沒錯的都能讓他罵出花來,更彆提本就犯他忌諱的了。
拖下去沒商量,姑娘一雙腿都在地上拽出了殘血,慘不拉幾的。
璟瑟冷眼瞅著他家皇阿瑪,扭過身想要下去,周圍一直小心翼翼圍著的宮女太監們趕忙過來扶人,一個兩個腿腳哆嗦,嘴皮子抖如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