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劉欽倚靠於椅背上，慵懶隨性的敲著扶手，玉扳指時不時便會同其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知何時，他已然睜開眼，目光定定看著一本正經儘職儘責的輕風。
耳畔忽的就回響起她的那些話：你放心，我很安全……
安全。
安全？
真是個可愛的姑娘，他想著。
許久過去，空曠的大殿內終於止了音，再次恢複以往的一汪潭水。
輕風安立著，等待吩咐。
劉欽看著她美而不自知的模樣，又或者美而自知卻不深刻的乖巧樣，莫名就添了幾分傻裡傻氣。
“朕聽聞，你還有個小姐妹？”。
能這麼問，她就不能說謊了，“回皇上，奴婢確實有一位較好的朋友”。
劉欽笑了笑，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他正了正身子。
“嗯，回去休息吧，明日這個時辰繼續”。
輕風：“……諾”，有些事真的不能慶幸太早。
她怎麼跟昭君說的來著？
皇上不常聽曲。
可如今這都是連續小半月了。
她已經……大半月沒有見到昭君，還有她的小耗子了……
也不知道她們可否有想她念她。
兩月後，後宮嬪妃到底還是察覺了不對，以往皇上雖然也忙碌，少入後宮，可也不至於這麼誇張。
一時間，各方連連出動，同時發功，包括人淡如菊的王政君都隨了一把大流。
奈何啥也沒能打聽出來，宣室殿一丟丟訊息都探不出。
而終於在又半月後，輕風放假了，皇上估計聽膩了，揮一揮衣袖，讓她自己去愉快的玩耍。
輕風幾乎是連夜扛著包袱跑路的，回到安羽閣的時候王昭君正在呼呼大睡，她把自己脫乾淨換了睡袍也鑽進去，然後抱著人香香軟軟的睡著了。
皇上久違的踏足了後宮，如今的後妃群其實真不算熱鬨，就小貓三兩隻：
除卻漪蘭殿的史美人，合歡殿的蕭娙娥，陳湯之女飛翔殿的陳容華，韋玄臣之妹韋婕妤這幾位重臣之家出來的嬪妃，才新納入的也就隻有不久前的那位茞若館的王良人。
而最過分的是一個孩子都沒有，太皇太後也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勸諫的一二。
劉欽並不排斥，他家裡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當天便去了太皇太後當初推薦的那位王良人宮中。
隨後高低排序輪流一遍，撒種子一般執行著公務。
女人對他，不若如此，繁衍生息是她們於他的最大交易。
當然，其中除卻一位，便是史美人，什麼臟的臭的都往他身上推，不論當初她是真不知情還是彆的，左右這輩子是啥也彆想了，在這個位置待到終老吧。
如此明顯的差彆待遇，史美人不是傻子，自然反應敏銳。
隨之而來的滔天怒火，一股腦朝著某人發射，新鮮的刑罰一次又一次招呼到了傅瑤身上。
她如今是拿著一份俸，乾著好幾份的活，是漪蘭殿的大宮女，也是史美人的出氣筒，更是兼任了史美人在刑罰研究上的小玩具，試驗品。
時間滴答滴答，晃呀晃的來到七夕節，輕風收拾收拾扛著小包裹正準備回家找王昭君。
咚咚咚的敲門聲，她動作一頓，不詳預感撲麵而來。
輕風有點不想開門了。
但她還是起身，扯開一抹極具親和力的笑容，“桃兒啊，怎麼了呢？是陛下……有什麼吩咐嗎？”。
桃兒看著她僵硬的嘴角，一點點垂下了頭，小聲道：“姑姑，陛下請你過去”。
“帶上箜篌”。
果然呢～
輕風垮著個匹臉，事實上她覺得自己有點被慣壞了，畢竟這是她的本職工作。
可是都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越來越放肆，越來越隨性，也越來越……不像當初那個小心翼翼的自己。
一轉眼，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地方，這一次的地點是在一處閣樓。
輕風未曾來過，但卻是聽過的。
露台。
號稱宮中最高塔樓，可觀八方，能俯瞰整座漢宮，視野極其的清晰。
輕風撥弄著琴絃，樂聲緩緩流出，今兒彈奏的是莊周夢蝶：
戰國時期，莊周在白日裡做了一場夢，他夢見自己化身為一隻蝴蝶，在花海中翩翩起舞，時而停歇在金黃的花瓣上；時而飛落在潔白的花朵上；時而又駐足在紫羅蘭上。
此時，他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莊周，隻沉醉在歡樂中，當莊周醒來，他不禁思考：
是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周？無論如何，生命的一切似乎都處在夢境之中。
這時，長梧子走過來給莊周講了故事：
在艾地，驪姬美麗動人，引起了晉獻公的注意，晉獻公派人將她接到宮中，驪姬離家時痛哭流涕，到了宮中，她看到了富麗堂皇的宮殿，品嘗了山珍海味，她開始後悔當初的哭泣，驪姬如何能確定，她不會對現在的選擇感到後悔呢？
聽完長梧子的話，莊周拍著他的肩膀說：“看來，我們都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徘徊。”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世事無常，大腸包小腸。
輕風愈發覺著自己好好的一個女官，領著一份俸祿，乾的卻是雜活，這是又得管事兒，又得做著宣室殿的才人，莫名就有些累的慌。
劉欽聽著曲，且很喜歡闔上雙眼，似乎這樣才更能很好的享受。
一絲絲音不對他都可以很及時的感知到。
譬如今日的曲……似乎有些怨念？
他睜開眼看向依舊從容淡定的輕風，狀似打量了一會兒，思索著是否今日不讓她去找小姐妹的緣故。
他有些不懂，兩位姑孃的友情怎的就能如此讓她著迷。
就像他越來越不懂，自己為何那麼離不開她的曲子。
以往聽宣室殿裡的才人們彈唱，聽蕭育演奏，多純熟的技藝他都過耳便消。
唯獨是她的表演，能讓他睡著都不曾鬆快的神經稍做緩和，得以片刻安寧。
也或許……並非是音樂本身的問題，而是她這個人，帶著某種魔力？
劉欽不想再繼續探究下去，再次闔上了眼睛。
對她，他從來都不過是隨性而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彆。
哪怕，僅一眼他便著人盯著她。
即便一次又一次想知道她又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更甚至首次控製不住腳步的去往漪蘭殿，看著縮成一團的人兒，眉頭不自覺皺起。
……
給予她庇佑，也給予她權力，讓她在他的羽翼下恣意，尾巴一天天翹起。
有關她的種種，聽起來都是那麼有趣，而且是越來越吸引著他去挖掘靠近。
又一曲結束，輕風手腕有些酸軟了，剛揉了揉。
“……坐下休息會兒”，男人突然開口。
明明閉著眼睛的卻又像是額頭多長了一隻一般，啥都看得見。
真是詭異得很。
“諾”，輕風坐到距離對方不遠不近的欄座上，雙膝並攏，兩條手臂自然下垂撐在膝蓋上，盯著桌麵的新作糕點發呆，綠豆酥，桂花糕……竹葉長條，千葉張，都是她喜歡的品種。
許是周圍實在安靜，呼呼風聲讓人怎麼都睡不著，劉欽睜開眼掃了過去，見她一臉垂涎，沒忍住發笑。
“可是餓了？”。
輕風回神看去，也察覺了自己的不妥當，先是認罪，然後否認。
就是肚子有些不配合，咕嚕嚕劇烈響動。
她之前是想留著肚子回去跟昭君聚會的時候吃，誰知道半路殺出個聽曲人。
就給耽擱了，腹中空空，平日裡又被她養得嬌氣，一受委屈可不就不聽使喚了麼。
劉欽再次笑出聲，笑夠了之後纔好脾氣的讓她放開了用。
輕風也沒覺得肚子叫兩聲怎麼了，吃就吃唄，“多謝陛下”。
然後就一個人解決了三大盤子，最後連著三杯花茶，一壺馬奶酒，才意猶未儘的結束。
整個過程秋風掃落葉般乾淨利落，優雅又不失莊重。
輕風抽出帕子擦拭嘴角，後知後覺發現頂頭上司在看著她，神情之複雜一筐裝不下。
輕風動作立馬頓住，沉默片刻後，她試探性的主動提及：“陛下，可是還要聽什麼曲子？”。
劉欽看了好一場酣暢淋漓的吃秀，從未有人在他跟前如此風卷殘雲，就差舔盤子了。
後妃，包括當年的他母後，都是淺淺一口嘗，小雞啄米般還未曾開始便已結束。
縱使知道她格外與眾不同，但愈發挖掘後還是讓他有點側目。
不過，劉欽不自覺皺起眉，“平日裡你餓著了？”。
他不至於養不起她，莫不是宣室殿有人陽奉陰違欺負她，苛待她？
輕風誠實的搖搖頭，並無辜發問陛下何以有此結論。
劉欽淡淡瞥了眼她麵前乾乾淨淨的一桌子，沒再說話。
再接下來，輕風接連彈奏了廣陵止息，高山流水，瀟湘水雲，陽春以及白雪……
回去的時候臨近黃昏，太陽已經落完掉，天邊一片橘紅色，看的人莫名的心情開闊。
尤其伴隨著彼時的微風，不驕不躁的撫摸著人的臉頰，似乎還夾帶著遠處湖麵的水汽，當真是舒爽極了。
劉欽餘光裡就這麼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楚，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小表情。
她好像時時刻刻都能捕捉到生活中的微末樂趣，想方設法讓自己開懷起來。
他不理解她的這種生命活力，但他覺得很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