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甄嬛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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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走那天令眠冇有去送他，她隻是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和在茶樓那天一樣。
傍晚的時候，蘇培盛來了一趟，送來一個食盒：“溫姑娘，這是我家爺臨走前吩咐的，城東老字號的桂花糕，剛出爐的還熱乎著呢。”
令眠接過食盒開啟看了一眼，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金黃金黃的，散發著甜絲絲的香氣。
“他走了？你怎麼冇跟他一起走？”她問。
“走了，午時就啟程了，小的明日回。”蘇培盛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爺在城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說再看看蘇州。”
蘇培盛走後，令眠抱著食盒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她低頭看了橘子一眼，蹲下來開啟食盒，拿出一塊桂花糕，掰了一半遞給它。
橘子聞了聞，不吃。
“你不吃算了。”令眠把那半塊桂花糕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又甜又軟，還是老味道。
她抱著食盒進了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後把那枚玉佩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係在了腰間。
這日她在櫃檯後麵坐著，忽然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穩穩噹噹地朝醫廬走來，她趕緊起身。
進來的是隔壁巷子的孫嬸，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笑嗬嗬地說：“令眠啊，我家老母雞這幾日下了好些蛋，給你拿幾個來。”
令眠笑著道了謝，將雞蛋收下，給孫嬸倒了杯茶，兩個人說了幾句家常，孫嬸就走了。
令眠送走孫嬸，回到櫃檯後麵坐下，看著那籃子雞蛋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拿起醫書，翻到剛剛看到的那一頁，看了半天，一個字都冇看進去，書頁上有一行字被她用筆圈了出來，圈得歪歪扭扭的，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圈的，也不記得為什麼要圈這一行。
瓦盆裡的藥草長得正好，薄荷綠得發亮，紫蘇的葉子紫得發黑，金銀花爬滿了竹架子，她提著水壺一盆盆地澆過去。
澆到最角落那一盆時，指尖微微一頓，風捲過清涼的薄荷香，眼前青翠的葉片忽然一恍。
仍是這方小院，仍是這盆新土，隻是身旁多了個人。
他蹲在她身側隨手接過一株薄荷，手法穩穩妥妥，理根、培土、覆土，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根鬚理順，土蓋薄些，透氣了才能長得旺。”他低聲叮囑，指尖上還沾著點點泥星，卻半點不顯得侷促。
她伸手輕輕幫他攏了攏土，指尖不經意一碰，兩人皆是微微一怔，又都裝作無事，各自收回了手。
葉片再一晃，舊景驟然褪去，眼前依舊是那盆瘋長茂盛的薄荷，油綠髮亮，生機勃勃，隻是身旁空無一人。
她垂眸，指尖輕輕的撫過葉片：“你可要好好活著，等他回來看。”
薄荷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聲極輕的應允。
晚飯時分，溫父欲言又止了半天纔開口：“眠眠，那人走了快半月了吧。”
令眠輕輕應了一聲，眉眼平靜得看不出波瀾。
溫衡之看著女兒這般模樣，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紮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屁股後麵問這問那：
“爹爹，這個草叫什麼名字？”，“爹爹，這個藥是治什麼病的？”，“爹爹，眠眠長大了也能給人看病嗎？”
一轉眼，那個紮著小揪揪的小姑娘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選擇。
“你娘走得早。”溫衡之開口了，聲音卻是很慢很慢：“臨走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說，衡之，咱們就這一個閨女，你要把她照顧好，一定要護她一輩子平安順遂，彆叫她受半分委屈。”
“我答應她了。”溫衡之看著女兒，“所以眠眠，爹隻是怕你受委屈。”
令眠鼻尖一酸，眼淚還是落了下來，她胡亂的擦了擦，蹲到父親身側，像兒時那樣把頭靠在他膝頭緩緩開口：
“爹，您放心，我心裡有數，咱們家世代行醫，我彆的不會，看人還是準的，他那個人，看著沉穩內斂，骨子裡卻是極執拗的，瞧他那樣子，就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
她輕輕籲了口氣，通透極了：“既然他不肯罷休，那我躲也躲不掉，逼也逼不走，倒不如順著心意，先試著應著他。
若是他這份心意是真的，能長久不變，那自然好，可若他隻是一時興起，圖個新鮮，那便更好，等他熱乎勁兒過了，我依舊在蘇州，守著藥鋪過日子，無牽無掛，誰也拿捏不住我。”
說到這兒，她又彎眼笑了起來，帶著幾分小得意：“再說了，真到那一日，他敢虧我，我就給他配幾副清心寡慾、安分守己的好藥，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哪兒輪得到我受委屈。”
溫衡之被她這通透又底氣十足的模樣逗得失笑，懸了許久的心，終於鬆快了大半。
第十四日的午後，一個看著年歲不大，穿著樸素布衣的年輕男子翻身下馬，他懷裡穩穩揣著一方包袱，步履輕緩，無聲無息走進醫廬。
“打擾了，敢問可是溫姑娘？”
令眠正坐在櫃檯後覈對藥材賬目，聞聲緩緩抬眸，輕輕地點了點頭。
“回姑娘，小的是從京城專程趕來送東西的。”男子姿態極其恭敬，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包袱穩穩放在櫃檯之上。
又從貼身衣襟裡取出一封封緘整齊的書信，雙手捧著遞到令眠麵前：“這是主子吩咐，務必親手交到姑娘手上的書信，請姑娘過目。”
令眠伸手接過書信，目光落在信封之上，簡簡單單四個字——令眠親啟，筆鋒沉斂熟悉，是他的字跡。
信上言語字字樸素，冇有半句花哨甜言。
隻說他最近很好，從藥鋪帶走的碧螺春早已喝儘，心中甚是想念，隨信捎來了幾樣京城小物，聊表心意，待京城諸事落定便即刻歸來。
令眠將信反覆細讀了兩遍，閉眼靜默了片刻，再睜眼時，神色清醒從容，她伸手緩緩開啟那個布包袱。
包袱層層疊疊，包裹得細緻妥帖。
拆開一看，裡頭的物件樣樣用心，精緻的京城糕點，一匹蔥青色綢緞，顏色清淺嫩亮，像春日新抽的蔥葉嫩芽，底子上織著柔粉牡丹，觸手細膩滑順。
最底下，還放著一隻巴掌大小的泥塑小兔子，模樣憨態軟萌，乖巧可愛，瞧著就讓人心裡歡喜。
她抬眼看見送信之人站在一旁規規矩矩等候，麵色略帶疲憊，一路風塵仆仆，趕路定然辛苦。
便轉身從內堂端出一碟糕點與一碗冰鎮涼茶，輕輕遞過去：“一路長途奔波辛苦了，先吃點東西墊墊，喝口茶再走。
暗衛本不該應允，可這是主子娘孃親口所賜，主子心尖之人的話他不敢不從，隻低頭恭敬謝過。
趁他喝茶的功夫，令眠坐回案前鋪開紙，拿起筆蘸墨寫道：“所贈之物我已收下，還算不錯，醫廬一切如常，無須掛懷，宮裡事務繁重，好生保重，平安便夠。
落款：令眠。
她細看一遍，無半分不妥，摺好裝入信封，她將信件交給那人，又特意把兩包新炒的碧螺春用油紙仔細包好，一併遞過去。
“辛苦你一路奔波，勞煩代為轉交，路上保重。”
那人接過東西，行了禮後就騎上馬走了，令眠站在門檻上，看著那匹馬消失在巷口後才轉身回屋。
深夜，令眠在燭光下拿起那隻泥兔子，用指尖輕輕地捏了捏泥塑兔子的耳朵。
燭火在兔耳上投下一小片淺影，光影微晃，卻還在燃著，胤禛的指腹沾著細泥，正對著泥塑，慢慢收了最後一隻兔耳。
南北相隔，兩隻手落在了同一隻兔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