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甄嬛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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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眠蹲在天井邊,把手裡最後幾片薄荷葉放進來青瓷缽裡,指尖輕輕按了按葉片,讓汁水更好地滲出來。
這藥是給巷口張婆婆的,她咳了小半個月,尋常藥吃了幾副都不見好,父親說換個方子,多加些薄荷與蘇葉,宣肺止咳最是對症。
她忽然想起門口還站著兩個人。
今日父親上山采藥,要傍晚纔回,她總不好直接把人趕走,隻能請他們先坐下等候,她端著青瓷缽放回案上,拿了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才重新走回堂屋。
那兩個人已經進了屋,看著稍微年長一些那位規規矩矩的立在櫃檯旁,腰背微弓,一副隨時聽候吩咐的模樣。(蘇培盛比胤禛大五歲。)
穿石青長衫的年輕男子則坐在靠牆椅子上,脊背挺直,雙手隨意搭在膝頭,氣度沉靜。
令眠收回目光,走到櫃檯後合上攤開的醫書,將幾味散放的藥材歸置整齊,抬眼問道:“公子是哪裡不舒服?”
胤禛坐在椅上,目光靜靜地跟著她轉。
她收拾藥材的動作利落乾脆,纖細的手指在藥櫃間穿梭起落,全然不見半分拖遝,那種從容不迫的勁兒,倒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
“家母多年氣血不調,尋過不少大夫,總不見根治。”
令眠手上的動作一頓,氣血不調,這話她可聽的多了:“氣血之症可不能一概而論。”
說著便從櫃檯下抽出一本脈案簿,翻到空白頁提筆蘸墨:“令堂高壽?平日都有哪些症候?胃口如何?夜裡睡得安穩嗎?”
她問得自然順口,彷彿早已問過千百遍,話一出口又覺得似乎有些唐突,對著年輕男子這般細問婦人病症,總歸不大妥當。
果然見胤禛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家母的情形,我日後再與姑娘細說,倒是姑娘,年紀輕輕便能獨守藥堂,想來也是醫術不俗。”
令眠搖了搖頭,笑了:“我不過是跟著爹爹打打下手,認得幾味藥材罷了,正經看診開方還得等他回來,他大約申時前後就到家了。”
說完便繼續低頭整理桌上藥方,把字跡潦草的重新謄寫,她寫字時格外認真,一筆一劃端端正正,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專注的神態,即便蹙眉也不見半分沉悶。
胤禛就那樣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
蘇培盛立在一旁,心裡越來越驚,這姑娘明明穿著普通漢家衣裳,站在一間小藥鋪裡。
可她往那兒一站,就好像她本該是站在最高處的人,這間藥鋪不過是她暫時落腳的地方。
令眠寫完一張方子抬起頭,發現那人還在看她,她也不躲不閃,大大方方地回視了一眼。
“公子從何處來?”她隨口問道。
“京城。”胤禛答道。
令眠敷衍的點了點頭,便冇再多問。
“聽姑娘口音,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胤禛又問。
“是啊,從小就在這兒長大。”令眠一邊應著,一邊起身去倒茶,拎起茶壺搖了搖,發現已經空了,又轉身往後堂重新沏了一壺。
新炒的碧螺春遇水舒展,清香漫開,她端著茶壺出來,給胤禛和蘇培盛各斟了一杯,才提著空壺回到櫃檯後。
“姑孃家裡就父女二人?”胤禛端起茶盞,輕拂浮沫。
“嗯,就爹爹和我。”令眠說完,又補充道,“對了,還有堂兄一家,隻是他們都在京城,堂兄在京城太醫院當差,一年也不來幾回。”
“太醫院?”胤禛微挑眉,“令兄倒是出息。”
提到堂兄,令眠彎眼一笑:“他性子軟,在太醫院裡不算出挑,不過好歹是份正經差事,爹爹常說,做人做事對得起良心就好,不必事事爭強好勝。”
胤禛聽了,沉默一瞬。
不必爭強好勝,他這一生聽得最多的,是爭、是奪、是算計,兄弟們爭皇位,大臣們爭權位,後宮妃嬪們爭恩寵。
每個人都在鉚著勁往上爬,可在這間小小的藥堂裡,竟有人告訴他,不必如此。
“令尊是位通透之人。”他說。
令眠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鋪子裡又安靜了下來,胤禛端著茶盞一口一口的喝著,目光時不時的落在櫃檯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令眠再次察覺到了他的注視,但冇有抬頭,她將桌上的藥方按日期整理好,用細繩紮成一遝放回抽屜裡,又把櫃檯上的灰塵擦了一遍,把散落的藥碾歸攏到一處。
蘇培盛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想提醒皇上時辰不早了,該去驛站歇息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不敢開口,怕驚擾這一刻,惹了皇上生氣。
申時剛過,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男子推門走了進來,揹著竹簍,簍子裡裝滿了草藥,衣袍下襬還沾著泥點子,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瘦,眉眼間和令眠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女。
“爹,你回來啦!”令眠輕快地迎上去,接過他背上的竹簍。
她迎上去的那一刻,臉上的從容變成了女兒對父親的親昵,那種轉變自然而流暢,像是換了一張臉似的。
溫衡之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堂屋裡坐著的兩個陌生人身上,微微一愣。
“這兩位是來看病的?”他低聲問女兒。
“嗯,為家中長輩而來的,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了。”令眠答道。
溫父放下竹簍,走到胤禛麵前拱手:“勞煩公子久等了,在下溫衡之,是此間大夫,不知府上何人欠安?”
胤禛立馬站起身來回了一禮:“家母多年氣血不調,聽聞溫大夫醫術高明,特來求診。”
溫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塊白玉鉤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點了點頭:“公子若不嫌棄,請坐下細說。”
胤禛重新落座,將對令眠說過的話又複述了一遍,溫衡之聽得仔細,時不時地追問幾句關鍵症候,胤禛有些答不上來,他也不催,隻說等日後見到病人再定。
說話間,令眠已重新沏好茶送上,又將方纔整理好的脈案簿放在父親手邊,溫衡之翻看了幾眼,微微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讚許。
“小女冇有唐突公子吧?”他笑著問。
“令嬡言談得體,進退有度。”胤禛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又望向櫃檯後的身影。
令眠正在收拾父親帶回來的草藥,她動作熟練的將簍子裡的藥材一樣一樣拿出來,攤在竹匾上晾著。
又聊了片刻,胤禛起身告辭,蘇培盛連忙跟上,臨走時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
溫衡之看見了,連忙推辭:“不過是問了幾句話,還冇開方子,哪裡能收診金。”
“權當是茶水錢。”蘇培盛笑著說完,便跟著胤禛走出了藥堂。
父女倆送到門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溫衡之轉身回到鋪子裡,目光落在那錠銀子上,拿起來掂了掂,眉頭微微皺起。
“眠眠。”
“哎。”
“方纔那位公子,你瞧著如何?”
令眠略微歪了歪頭:“氣質挺好,大概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吧。”
溫父將銀子放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這錠銀子成色極好,不是市麵上尋常流通的那種,他沉默了一會兒,將銀子收進了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