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懿傳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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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嬿婉在承乾宮住了三天,傷好得差不多了,臉上的紅印消了大半,嘴角的結痂也脫落了,隻是眼眶下麵還掛著一圈青黑,但那是三年多裡積攢下來的,不是一兩天能養好的。
這三天裡,她整個人像是一棵被移栽到沃土裡的花,雖然根還帶著舊傷,枝葉卻已經開始舒展開來。
令眠發現她其實很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看著就讓人覺得歡喜。
“嬿婉,你笑起來真好看。”令眠有一天忽然說。
魏嬿婉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低著頭說:“娘娘彆取笑奴婢了。”
“我說真的,你應該多笑笑。”
魏嬿婉冇有說話,但那天下午,令眠注意到她整理書案的時候,嘴角一直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第四天傍晚,弘曆派了人來說晚膳不用等他。
令眠一個人用了晚膳,覺得有些無聊,便歪在軟榻上翻一本誌怪小說,翻了幾頁看不進去,又扔到一邊,盯著房梁發呆。
魏嬿婉端了碗排骨山藥湯進來,看見她這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娘娘是不是悶了?”
“有一點。”令眠接過湯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雙手撐著下巴,像是在認真思索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笑得眉眼彎彎的,帶著一點狡黠,一點不好意思,還有一點少女懷春時纔有的那種甜。
“嬿婉,你教我繡東西吧。”她說。
魏嬿婉愣住了:“娘娘要學刺繡?”
“嗯。”令眠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層粉色,“我想自己繡一個荷包。”
魏嬿婉看著令眠那副又害羞又期待的模樣,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荷包要送給誰,不言而喻,娘娘想親手給皇上繡荷包,這說明娘娘心裡是真的有皇上,不是因為他是一國之君,不是因為他能給她榮華富貴,是因為她喜歡他。
她在啟祥宮待了三年多,見過嘉妃怎麼討好皇上,送吃的、送衣裳、送各種各樣的東西,可那些東西冇有一樣是嘉妃親手做的,嘉妃連針都冇拿過。
可貴妃娘娘不一樣,貴妃娘娘要親手繡。
“娘娘想繡什麼?”魏嬿婉蹲下來,仰頭看著令眠,聲音比平時更柔了幾分。
令眠想了想,從旁邊的書案上翻出一張紙,又找了一支細筆,趴在桌上認認真真地畫了起來。
她畫工不太好,畫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的,但魏嬿婉還是認出來了,是一對鴛鴦,交頸而臥,周圍有幾朵蓮花。
“我想繡這個。”令眠把圖紙遞給魏嬿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是不是畫得很難看?”
魏嬿婉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麵雖然稚拙卻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的圖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不難看。”她真心實意地說,“娘娘畫得很好,奴婢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令眠鬆了口氣,又追問了一句:“那能繡出來嗎?”
魏嬿婉仔細看了看圖樣,點了點頭:“能,奴婢幫娘娘把圖樣描到綢子上,再教娘娘怎麼下針。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娘娘,繡鴛鴦很難的,尤其是交頸的姿勢,還有羽毛的層次,可能需要繡很久。”
“沒關係。”令眠語氣裡帶著一種魏嬿婉從未見過的認真,“多久都行。”
魏嬿婉看著令眠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溫柔和期待忽然開口說:“那奴婢去準備東西,娘娘想要什麼顏色的?”
令眠想了想:“鴉青色的底,用藏青色的線繡鴛鴦,金色的線勾邊,不要太豔,他不喜歡太花哨的。”
她說“他”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像是怕被彆人聽見似的。
魏嬿婉忍著笑,應了一聲“是”,轉身去準備了。
她先找翠微要了一塊鴉青色的綢子,又配了深淺不一的藏青色絲線,還有一小把極細的金線,把綢子熨平,用細炭筆把令眠畫的圖樣描了上去。
令眠坐在她旁邊,托著腮看她描圖,看得入了迷。
“嬿婉,你手真巧。”
魏嬿婉笑了笑,輕聲說:“奴婢小時候在家裡不受待見,額娘,不怎麼管奴婢。奴婢就自己找隔壁的繡娘嬸子學,嬸子心善,看奴婢可憐,就教了幾手。
後來奴婢就自己練,日日夜夜地練,練得手指上全是針眼,也不敢停,因為奴婢那時候想,學會了繡工,將來好歹能靠這個吃飯,不用再看人臉色。”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低下頭,聲音有些慌:“奴婢多嘴了,娘娘恕罪。”
令眠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魏嬿婉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娘娘,咱們開始吧。”
描好圖樣,魏嬿婉把綢子繃在繡繃上,穿好針線,遞給令眠。
“娘娘先試試最基本的針法,平針,沿著鴛鴦的輪廓先繡一圈,不用太密,主要是找找手感。”
令眠接過繡繃,深吸了好大一口氣,然後鄭重其事地落下了第一針。
她的手指很白很細,捏著針的樣子卻笨拙得像個孩子,第一針下去,紮歪了,線從綢子背麵穿出來的時候,位置偏了半寸。
魏嬿婉忍俊不禁,輕聲說:“沒關係,娘娘,慢慢來,針尖對準這裡,對,就是這樣。”
令眠咬著下唇,全神貫注地盯著繡繃,額前的碎髮垂下來她也顧不上攏,第二針好了些,隻偏了一點點,第三針更好了,第四針終於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
“我成功了!”令眠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舉著繡繃給魏嬿婉看,“嬿婉你看!這針是不是冇歪?”
魏嬿婉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樣,忍不住笑了:“是冇歪,娘娘學得真快。”
令眠嘿嘿笑了兩聲,低下頭繼續繡。
她繡得很慢,一盞茶的功夫隻繡了不到十針,而且每一針都要比劃半天纔敢落下去,生怕繡錯了。
魏嬿婉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偶爾指點一下針法,偶爾幫她把打結的線理順,更多的時候什麼都不說,隻是看著令眠認真繡花的樣子。
春桃端茶進來的時候,看見令眠在繡花,差點冇把茶盞摔了。
“娘娘?”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您在繡花?”
“嗯。”令眠頭都冇抬。
春桃看了看令眠手裡的繡繃,又看了看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魏嬿婉,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默默地放下茶盞,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她拉住翠微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娘娘在繡花。”
翠微正在擦窗戶,手上的動作冇停:“嗯”
“娘娘在繡花!”春桃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你不覺得很震驚嗎”的意思。
翠微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娘娘想繡就繡,你大驚小怪什麼?”
春桃深吸一口氣:“你不懂,娘娘不會做針線活的,現在她居然在繡花,繡的還是鴛鴦,你說這鴛鴦是給誰的?”
翠微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窗戶,嘴角卻微微彎了起來:“反正不是給你的。”
春桃:“……”
殿內,令眠繡了大約半個時辰,脖子酸了,手指也被針紮了好幾回,她舉起來看了看,食指上有好多小小的針眼,滲出了血珠。
魏嬿婉看見了,心疼得不行:“娘娘,今天先歇著吧,明天再繡。”
令眠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說:“冇事,不疼。”
她低頭看著繡繃上那歪歪扭扭的十幾針,自己都嫌棄地皺了皺眉:“繡得好醜。”
魏嬿婉連忙說:“不醜,娘娘第一次繡能繡成這樣已經很好了,鴛鴦的輪廓慢慢修整就好了,而且皇上不會嫌棄的。”
令眠抬起頭看著她:“你覺得,他會喜歡嗎?”
魏嬿婉看著令眠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麵裝滿了期待和忐忑。
“會的。”魏嬿婉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隻要是娘娘繡的,皇上一定會喜歡的,他會很高興很高興,高興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令眠被她說的不好意思了,低下頭繼續繡,嘴角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你彆說了,說得我都緊張了。”她小聲嘟囔。
魏嬿婉忍著笑,不再說話,又繡了一會兒,令眠打了個哈欠。
“娘娘,該歇息了,明天再繡吧。”
令眠依依不捨地看了看繡繃,上麵的鴛鴦才繡出了一個輪廓,歪歪扭扭的,醜得她自己都想笑,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枕頭旁邊,像是放什麼寶貝似的。
魏嬿婉幫她脫了外裳,鋪好被子,又在她床頭放了一杯溫水。
令眠躺進被子裡,忽然輕聲說:“嬿婉。”
“奴婢在。”
“你說我要是繡完了,怎麼給他呀?”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睏意和一絲羞澀,“總不能直接扔給他吧?那樣太隨便了,可是要是正兒八經地送,又好像太隆重了,我怕他覺得奇怪。”
魏嬿婉想了想,輕聲說:“娘娘不用想那麼多,等繡好了,自然就知道怎麼送了。”
令眠“嗯”了一聲,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魏嬿婉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又忽然開口了。
“我想繡好了之後偷偷放在他的枕頭上,他晚上回來就能看見。”
魏嬿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溫柔極了:“那皇上看見了,一定高興得睡不著覺。”
令眠在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你彆說了。”
魏嬿婉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月亮,原來被人真心喜歡著的人,是這樣的。
會為了那個人去學自己不會的東西,會笨手笨腳地穿針引線,會小心翼翼地藏著一個荷包不知道該不該送,會臉紅,會緊張,會失眠。
會想把全世界最好看的東西都繡給他。
魏嬿婉低頭看著自己滿是針繭的手指,想起了隔壁的繡娘嬸子,那嬸子是個苦命人,男人死了,一個人過日子,見她可憐就教了她幾手。
她冇有從額娘那裡學會什麼,她的繡工,是她自己一針一針紮出來的,是她在那些冇人管冇人問的日子裡,給自己找的一條活路。
但現在,她可以用這條活路,來幫娘娘繡一個荷包。
幫娘娘把心裡的話,一針一針地繡出來,送給那個娘娘最喜歡的人。
魏嬿婉攥了攥手指,在心裡默默地發誓:娘娘,奴婢一定幫您繡出這世上最好看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