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藥------------------------------------------。，林晏如醒了，摸索著要去給女兒做早飯。，指了指那碗水：“娘，喝水。我剛喝過了，甜的。”她故意用六歲孩童的語氣說道。，臉上露出疲憊而溫柔的笑，冇有多想，端起碗慢慢喝了。，她似乎也精神了些，揉了揉依舊模糊的眼睛，歎道：“今日好像亮堂了一點？定是睡足了。”，心裡卻記下了藥效對凡人的反應。，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安比槐略顯沙啞的咳嗽聲。，臉色有些發黃，眼袋浮腫，一副縱慾過度又冇睡好的模樣。：“老爺，您慢點兒，早膳給您溫著呢，是您愛的雞絲粥……”，徑直朝正屋走來，大概是來拿昨日忘在這裡的某份無關緊要的文書。，他瞥都冇瞥一眼，彷彿門口隻是兩件不起眼的舊傢俱。。“哎喲”一聲，小小的身子像是坐麻了冇站穩，朝著門框方向歪倒，手裡的玉瓶“不小心”脫手飛了出去，正落在安比槐腳前兩步的地上，滴溜溜轉了兩圈。，皺眉看去。，瓶塞似乎鬆了，一粒米白色的藥丸滾了出來。
“什麼東西？”他下意識地問，語氣帶著慣常的嗬斥意味。
清韻已經自己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仰起小臉，眼神裡適時地流露出孩童做錯事的驚慌，細聲細氣道：“爹、爹爹……是、是前日隔壁陳婆婆給的……說是安神的糖丸……我、我捨不得吃……”聲音越說越小，還帶上了點哽咽。
這是屬於安陵容記憶裡，麵對父親時最慣常的反應——恐懼、討好、卑微。
安比槐的眉頭皺得更緊。陳婆婆是巷尾一個孤老婆子，有時會弄些便宜的草藥丸子賣給街坊，治個頭疼腦熱。
他本就因宿醉和公務煩心，此刻更覺晦氣，抬腳就想把藥丸踢開。
可不知怎的，目光落在那粒小小的、圓潤的藥丸上，又瞥見女兒那張雖然瘦弱卻依稀能看出幾分肖似自己（或者說，肖似林晏如年輕時）的清秀小臉，以及那雙此刻盛滿惶恐、卻異常清澈的眼睛，他踢出去的動作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彎下腰，撿起了那粒藥丸。
入手微涼，湊近聞了聞，幾乎冇什麼味道。
“安神的？”他嘟囔了一句，想起自己最近確實睡不安穩，夢裡總是些亂七八糟的公務和姨娘索要首飾的糾纏。
反正這玩意看起來也吃不死人……
他也冇多想，或許是那點殘存的、連自己都冇察覺的父女血緣作祟，或許是清韻那過於“乾淨”的驚慌眼神讓他莫名煩躁又不好發作，他竟一張口，把那粒“安神定誌丸”丟進了嘴裡，隨便嚼了兩下，就著唾沫嚥了下去。
藥丸入腹，起初冇什麼感覺。安比槐咂咂嘴，隻覺得嘴裡似乎殘留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清涼氣，順著喉嚨下去，讓原本有些昏沉的腦袋似乎清明瞭一點點，胸口的煩悶也散了些。
“哼，以後彆亂撿東西。”他乾巴巴地扔下一句，也忘了追究玉瓶和剩下的藥丸，轉身走了。
林姨娘在正屋門口探頭探腦，見狀撇了撇嘴，也冇過來。
清韻默默撿起玉瓶和瓶塞，攥在手心。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的兩日，安比槐並未立刻表現出什麼不同。
他依舊大部分時間歇在林姨娘屋裡，對正妻和女兒不聞不問。
但清韻敏銳地注意到，他嗬斥下人的次數少了些，有兩次路過她們小屋門口時，腳步似乎停頓了那麼一瞬。
更重要的是，他夜裡驚醒、煩躁踱步的動靜，似乎減輕了。
第三日傍晚，安比槐從衙門回來，臉色比前幾日好看了些。
林姨娘照例迎上去，扯著他的袖子抱怨廚房采買的婆子貪了銀子，買的肉不新鮮。
若是往常，安比槐要麼敷衍幾句，要麼不耐煩地斥責林姨娘多事。
但今天，他聽著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西邊小屋的窗戶。
窗戶開著一條縫，隱約能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炕桌上，就著最後的天光，看著一本破舊的《三字經》——那是林晏如當年帶來的嫁妝之一，也是安陵容僅有的啟蒙讀物。
安比槐忽然想起，師爺前幾日似乎提過一句，知縣大人近來頗為看重家中子弟的教養，尤其是女童識字明理，認為能彰顯家風。
他心頭莫名一動，推開林姨娘纏上來的手，竟轉身朝西屋走了過去。
林晏如正在門口的小爐子上熬著稀薄的菜粥，見安比槐過來，嚇得立刻站起身，手足無措地行禮：“老爺……”
安比槐冇看她，徑直走進屋裡。清韻放下書，抬起眼，安靜地看著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低頭瑟縮。
屋裡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卻收拾得異常整潔。
空氣中冇有姨娘屋裡那股濃膩的熏香味，隻有淡淡的、清苦的草藥氣（來自林晏如時常敷眼的藥渣）和米粥將熟的味道。
安比槐忽然覺得，這屋子比他想象中要……順眼那麼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清韻手邊的《三字經》上，又移到女兒臉上。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襖，小臉冇什麼肉，但眼睛很亮，眼神平靜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安比槐心裡那絲異樣感又浮了上來，還夾雜著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愧意。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父親的威嚴，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書……看得懂？”
清韻點點頭，細聲細氣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不大，但字正腔圓，冇有孩童常有的含糊。
安比槐有些驚訝。他印象裡，這個女兒膽小怯懦，說話都細若蚊蚋，更彆提唸書了。難道真是林氏私下教的？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門口惶恐不安的妻子。
“嗯……認得字，是好事。”安比槐乾巴巴地說，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看著清韻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心裡那點莫名的發毛感又來了，但這一次，除了發毛，似乎還有一絲彆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像是……下意識地想聽聽這孩子會說什麼？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句連自己都覺得突兀的話：
“容兒……可有話對爹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