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五個人還是坐一桌。
棲樂對麵是季楊楊,斜對麵是方一凡,旁邊是陶子、喬英子。
食堂人聲嘈雜,鐵盤碰撞聲、椅子拖地聲、值日生喊“讓一讓”的聲音混成一片。隻有這一角是靜的——靜得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外麵進不來,裏麵也出不去。
“你那個紅燒肉。”
季楊楊把自己盤子裏的夾給她。
肥的挑乾淨,隻剩兩塊精瘦的,醬紅色,油汪汪的。
他挑得很仔細,肉邊緣那一點點白色的筋膜也用筷子剔掉了,剔下來的筋膜擱在自己飯上,就那麼就著白米飯嚥下去。
棲樂“嗯”一聲,筷子伸過去。
她吃飯慢,小口小口的。
她好像做什麼事都慢——走路慢,說話慢,連眨眼的頻率都比別人低。
此刻她低著頭,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眉眼,隻露出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一鼓,一平。
紅燒肉的醬汁沾在她下唇。
一小點,亮晶晶的,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口紅。
她自己沒察覺。
季楊楊看見了。
他低頭扒飯,喉結滾了一下。
“喝湯嗎?”
“不喝,燙。”
季楊楊把自己那碗紫菜蛋花湯推一邊,拿過她空碗起身去視窗。排隊的時候他站在隊伍中間,手裏端著那隻白瓷小碗,碗沿有一小塊磕掉的缺口——她的碗,他認得。
他等湯稍微涼一點,才端回去。
擱她手邊。
湯麵平平的,沒有一絲漣漪。
喬英子用筷子戳著米飯,一粒一粒戳成一個小坑。她壓低聲音,頭往方一凡那邊歪了歪:“我真的,每天都在看偶像劇。”
方一凡嘴裏塞著紅燒肉,含糊不清地點頭:“而且是直播。”
“還不用充會員。”
“還不用等周更。”
兩人交換了一個“你懂我懂”的眼神。
陶子低頭吃飯,沒接茬。
她把一塊紅燒肉夾進嘴裏,嚼了很久。
其實已經嚼爛了。醬汁和油脂在舌尖化開,鹹的,甜的,一點點焦糖的苦。她早就咽乾淨了,隻是還在空嚼。
她沒看季楊楊。
也沒看棲樂。
她看的是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銀杏。
——
陶子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接受的。
可能是一個月前的某個晚自習。
那天棲樂發燒剛退,整個人軟綿綿的,趴在桌上像一隻攤開的貓。陶子去接水,回來的時候看見季楊楊站在走廊窗邊,手裏端著兩杯水。
他看見陶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其中一杯遞過來——是棲樂的杯子,杯蓋上貼了一小片粉色星星貼紙,那是陶子小學時貼的,貼了快十年,邊角都捲起來了。
“她的,”季楊楊說,“溫的。”
陶子接過來,杯壁確實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入口的溫度。
“謝謝。”她說。
季楊楊“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陶子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教室,把那另一杯水放在棲樂桌角。棲樂沒醒,臉埋在胳膊裡,隻露出一小截蒼白的後頸。
季楊楊沒叫她。他把水放好,回到自己座位,翻開一本習題冊,開始做題。
從陶子站的角度,能看見他握筆的手。那隻手五分鐘前還握著棲樂的杯子,指節被熱水熏得微微泛紅。
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
那年季楊楊剛轉來沒多久,棲樂在校門口被一個男生攔住塞情書。
陶子正準備衝過去,卻看見季楊楊從旁邊走過,腳步很自然,像隻是路過。
但他走過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那男生手裏的書包,又“不小心”踩到了一張掉出來的卷子。
等那男生彎腰撿完東西,棲樂已經走出十幾米遠了。
陶子當時想:這人,有點東西。
現在想想,不是“有點東西”。
是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一直沒變。
陶子把那口紅燒肉嚥下去。
她抬眼,看了看對麵。
季楊楊正在剝一個橘子。
他剝得很慢,指甲沿著橘皮紋路一點點往下推,白筋剔得乾乾淨淨。剝完他把橘瓣一瓣一瓣掰開,碼在紙巾上,像碼什麼貴重物件。
然後把紙巾推到棲樂手邊。
棲樂正在看手機,眼皮都沒抬,手伸過去,拈了一瓣。
她吃橘子也不好好吃,先咬一個小口,吸掉汁水,再慢慢剝那層薄衣。汁水沾在她指尖,亮晶晶的。
季楊楊看著她吃。
他也不吃,就那麼看著。
等她吃完三瓣,他才把剩下兩瓣吃了。
陶子收回視線。
她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喝了一口。
鹹的。
她忽然想起外婆來看他們的時候。
外婆第一次見季楊楊,是高一那年的家長會。季楊楊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沒家長來。外婆看了他半天,轉頭問陶子:“那個男孩子,是不是喜歡我們樂樂?”
陶子不知道怎麼答。
外婆也沒等她答。
“眼神藏不住的,”外婆說,“跟你外公年輕時候看我一個樣。”
陶子那時不懂。
現在她懂了。
她把空碗放回托盤。
“我吃完了,”她說,“先回教室。”
棲樂抬起頭:“等我一下。”
“不用,你慢慢吃。”陶子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還有半小時午休,你趴一會兒。”
棲樂“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看手機。
陶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食堂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四個人還坐在那裏。喬英子跟方一凡在搶最後一勺麻婆豆腐,季楊楊在幫棲樂把保溫杯蓋子擰開,棲樂低著頭,嘴角有一點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那種“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假裝不知道”的、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陶子忽然也笑了一下。
她推開門,走進五月的陽光裡。
陽光很晃,她眯起眼睛。
想:
樂樂開心就行。
隻要她開心,隻要她不受傷。
別的,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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