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0章 折腰:鄭楚玉
巍國,漁郡,暮安鎮,鄭宅
大雨拍打著屋頂青色的瓦片,淅淅瀝瀝落了一整晚,靈堂白幡低垂,冷香繞樑,紙錢灰燼在風裡打著旋,落在一口薄棺之前。
鄭楚玉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入目是刺眼的素白,耳邊是低低的嗚咽,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冷香,她僵在原地,看著棺木中靜靜躺著的父親,那是她早已入土、卻在記憶裡模糊了輪廓的父親。
母親在她降生時,便血崩而亡,父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父親撒手去後,她孤苦無依,在六歲時,被姨母,接到了魏府。
她貪戀姨母的疼寵,癡戀表哥那點遙不可及的溫柔,為了攀附權貴、站穩腳跟,機關算盡,害人害己。偽造休書陷害小喬,被蘇娥皇利用,偷換麥種,最後落得個沉水而死、屍骨寒涼的下場。
臨死前的窒息與絕望,還死死卡在喉嚨裡。
她不是,已經死在了冰冷的河水中嗎?
靈堂的風捲起白幡,拂過她鬢角。
鄭楚玉跪在蒲團上,一身粗布孝衣,小小的身子單薄得像風中殘枝。她望著父親的靈位,嘴唇微微顫抖,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冰涼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一旁的芳霓跪在她身側,看著自家女郎這般模樣,心都碎了。她連忙伸手,輕輕扶住鄭楚玉搖搖欲墜的肩膀,聲音哽咽,帶著止不住的擔憂。
“女郎,您別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
芳霓扶著她單薄的脊背,看向上麵的牌位,主君一走,這鄭宅就隻剩女郎一個主子,她才六歲啊,往後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可怎麼活下去?
鄭彥:\" “楚玉啊,你父親在天之靈,若是看到你這般難過,定然也會傷心的”\"
眼前,這男人叫做鄭彥,鄭彥是鄭楚玉的親叔父,早些年分家出去,可此人性情懶惰,分了的那些田產都被他一一敗光,這些年一直都在靠著父親的救濟,才沒有餓死。
自她父親一去,靈堂的白幡還未撤下,這人便已經登了門。他臉上沒幾分真悲慼,那雙精於算計的眼裡,滿是貪婪。
鄭楚玉的父親,並非生來就是暮安鎮的尋常商賈。
年輕時,他也曾是寒窗苦讀、一朝登科的讀書人,正經入仕,在朝中做過官,那時的鄭家,也曾是書香門第、官宦人家,風光過一段日子。
隻可惜,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仕途如危樓。
烽煙四起,朝堂動蕩,今日是忠臣,明日便可能是叛黨,昨日還高朋滿座,今日便可能樹倒猢猻散。他不肯同流合汙,不願在亂局裡踩著別人往上爬,更不願為了自保,便昧著良心構陷同僚、依附奸佞。
亂世不容君子,廟堂不留直臣。
不過幾番傾軋,一頂不大不小的罪名扣下來,罷官、貶斥、被逐。
昔日親友避之不及,門庭日漸冷落,從前的風光,轉眼成了旁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與笑柄。
為了活下去,為了撐起這個家,他棄文從商,放下讀書人的身段,踏足從前不屑一顧的商賈之道。走船、運貨、算賬、應酬,在市井風浪裡摸爬滾打,一點點掙下這份家業。
她就是再蠢笨,也知這人心裡藏著什麼。
鄭楚玉:\" “叔父放心,父親雖然不在了,但楚玉作為父親的血脈,定然不會置叔父不顧的”\"
鄭彥一怔,隨即臉上立刻堆起假惺惺的慈和,心裡隻當這孩子嚇傻了。
鄭彥:\" “好孩子,真是懂事……叔父沒白疼你”\"
鄭家如今,依舊是鄭楚玉說了算。
父親用半生心血撐起的家,她一絲一毫都不會讓,鄭彥隻當掌控了一切,滿意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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