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如懿傳:阿箬
王欽和李玉偷偷抬眼覷了覷皇上的臉色,見他眉頭微蹙,眼底已然掠過一絲不耐,忙垂下頭,心裡暗暗替三阿哥捏了把汗。
偏殿外的迴廊上,幾個小太監踮著腳候著,手裡捧著冰鎮的酸梅湯,連腳步都不敢放重,生怕擾了殿內的氣氛。
弘曆:\" “永瑾,你且將《尚書·洪範》中九疇之論,講與朕聽。”\"
弘曆的聲音依舊沉肅,卻比方纔對永璋時,少了幾分冷厲。
四阿哥永瑾,阿箬的親生兒子,年方七歲,排行第四,生得眉目清俊,眉眼間有幾分阿箬的明艷,卻比阿箬多了幾分沉靜端方。他身著寶藍色錦緞小常服,立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不卑不亢,與幾位兄長的侷促截然不同。
永瑾抬眸,目光清亮,不慌不忙地開口,字字清晰,句句流暢,從五行五事,到八政五紀,娓娓道來,竟連一處錯漏都無。末了還躬身補了一句:
永瑾:\" “兒臣以為,九疇之本,在君王修德,德潤萬民,則風雨時,年歲豐。”\"
話音落時,弘曆緊繃的唇角,終於鬆了些許,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讚許。
他這永瑾,打小便是個異數。
當年阿箬誕下他的那日,恰逢欽天監遞了摺子,久旱三月的北方,夜半忽降甘霖,淅淅瀝瀝潤透了乾裂的田地。而連日泛濫的江南水患,竟也在同日水勢漸退,河工報了安瀾。一旱一澇,皆是百年難遇的災情,偏生在永瑾和璟昭降生的時辰,齊齊轉危為安。
欽天監當即上奏,言四阿哥是祥瑞降世,福澤社稷的麟兒。
這話,弘曆聽進了心裡,朝野上下也無人敢置喙。永瑾的降生,解了大清的燃眉災情,這份天賜的吉兆,便讓他比其他皇子,多了一層旁人莫及的體麵。
更難得的是,這孩子自幼聰慧過人,過目不忘,四書五經稍作點撥便能通透,詩詞歌賦更是信手拈來,性子又沉穩謙和,不驕不躁,半點沒有尋常皇子的嬌矜,也無孩童的頑劣。弘曆素來重才,對這個兒子,便多了幾分偏愛與期許。
弘曆:\" “說得好,那你可知皇阿瑪為何要你讀洪範?”\"
永瑾:\" “兒臣知曉”\"
弘曆:\" “既知曉,那你便說說看”\"
永瑾:\" “回皇阿瑪的話,皇阿瑪是盼著兒臣知曉,身為皇子,當心繫萬民,以天下為己任,而非隻知埋首書卷,做個迂腐書生。”\"
弘曆眼中的笑意更濃,竟難得地抬手招了招:
弘曆:\" “過來”\"
永瑾緩步上前,弘曆伸手撫了撫他的發頂,掌心的溫度溫厚,那是對其他皇子極少有的親近。
殿內的幾位阿哥瞧著這一幕,眼底各有神色,三阿哥永璋的臉色更白,攥緊的袖中指尖都泛了白。
李玉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裡明鏡似的——這四阿哥,有生母珍貴妃的盛寵在身,又有天降祥瑞的吉兆,如今再得皇上這般看重,往後在這宮裡,怕是無人能輕易撼動他的位置了。
而這份榮光,終究是要盡數算在承乾宮那位珍貴妃的頭上。
弘曆看著眼前眉眼清朗的幼子,隻覺得心頭熨帖,連日來後宮的紛擾、前朝的煩憂,竟都淡了幾分。
他想,這孩子,果真是上蒼賜下的福瑞。
弘曆撫著永瑾發頂的手緩緩收回,眼底那點溫軟的笑意也淡了大半,目光緩緩移開,落在身側立著的那個稍長些的身影上——二阿哥永璉,他的嫡長子,皇後富察氏所出,金尊玉貴,自小養在身邊親自教導,是他刻在心底的期許,是大清名正言順的嫡嗣。
永璉年方九歲,身著石青織金的皇子常服,錦緞衣料襯得他身姿端挺,眉目間是富察氏一脈的溫潤清雋,隻是臉色素來偏白,唇色也淡,瞧著便有幾分孱弱。
他垂著眸,眼睫長而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方纔永瑾應答時的滿堂清輝,襯得他愈發沉默,連指尖都微微蜷著,攥著衣擺的暗紋。
方纔考教永璋時的不耐,對永瑾的讚許,在落到永璉身上時,盡數化作了沉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有期盼,有惋惜,有疼惜,更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鬱結。
永璉是嫡子,是他登基之初便秘立的儲君人選,是他傾注了最多心血的孩子。
論起功課,太傅們日日在毓慶宮督導,四書五經倒也爛熟於心,可偏生少了永瑾那份通透靈秀,少了那份脫口而出的見地,更少了那份與年紀不符的沉穩格局。
他應答功課,永遠中規中矩,字字都對,卻也字字都平,挑不出錯處,也尋不到半分驚喜。
更要緊的是,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
打小湯藥不離口,畏寒怕熱,連禦花園裡走幾步都要歇上半晌,哪有半分天家皇子該有的龍驤虎步,哪有幾分能擔起江山社稷的硬朗模樣。
弘曆的指尖在案幾上輕輕叩著,篤,篤,篤,聲響不算大,卻敲得殿內人人心頭髮緊。
弘曆:\" “永璉”\"
弘曆開口,聲音重又恢復了那份帝王的沉肅,聽不出喜怒,卻比方纔對永璋的冷厲更讓人惶然,
弘曆:\" “方纔永瑾說《洪範》之本在君王修德,德潤萬民。你且說說,身為嫡子,該如何立身?”\"
永璉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忙躬身俯首,聲音清淺,卻帶著幾分難掩的侷促,字字斟酌著道:
永璉:\" “兒臣以為,嫡子立身,當守禮敬長,勤學篤行,謹守本分,不越矩,不妄言,以皇阿瑪與皇額娘為表率,修身立德,方不負嫡嗣之名。”\"
話是好話,四平八穩,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弘曆聽罷,隻是默然片刻,緩緩抬手,指節抵著眉心,輕輕揉了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轉瞬又被壓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
守禮,敬長,謹守本分。
這是他教的,是富察氏日日叮囑的,是嫡子該有的規矩。可他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個守規矩的嫡子。
他要的是能承繼大統,能鎮住朝局,能如旭日東升般撐起大清江山的儲君。不是這般溫溫吞吞,怯怯生生,連說話都怕錯了半分的模樣。
永璉能感覺到皇阿瑪那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身上,重如千斤。他捏緊了拳,指甲嵌進掌心,心口又悶又澀。
他何嘗不想做得更好,何嘗不想讓父皇滿意,可他身子不如旁人康健,連站在這養心殿裡,都覺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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