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的確有點像小狗。
跑過來投奔的時候一腔孤勇,現在真的登堂入室之後,又開始習慣性自我反思,莫名顯得侷促和拘謹。
曉菁開啟酒櫃也習慣性的想開一瓶酒。
但想起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又想起自己的‘白血病’。
最終選擇轉向廚房,衝了兩杯蜂蜜水。
嚴格:“謝謝。”
本能地蹦出這兩個字,惹得女人一陣輕笑,揶揄道,“你是不是還準備給我一點小費?”
後知後覺自己過於客氣,嚴格不自在地咳了咳,抿了一口水緩解自己的尷尬。
剛剛一直積澱的沉鬱都因為這一打趣而消散了些。
“說說吧,”
曉菁在他旁邊落座,一邊開啟投影儀,“誰又欺負我們嚴總了?”
幕布牆上投影的是《飄》的影版,宏偉且富足的莊園,伴著角色間的對話變換著深邃而曠野的景象。
嚴格無聲吐息,“今天我去見了嚴民中,”
準確來說是對方主動約他喝酒。
曉菁:“他想求援?”
“不,”
嚴格盯著隨幀切換的畫麵,“他說有一件關於鐘家的舊事需要傾訴...”
張繡年創立層峰,發展期間分權給自己的兒子嚴民中管理,對方手段強硬,在商場上對對手步步緊逼,絲毫不留情麵,最後逼得競爭對手破產負債,話事人不堪打擊選擇了跳樓。
那個人姓鐘,是鐘皓天的親生父親。
略顯庸俗的陳年往事。
曉菁聽完了,調低一點投影的聲音,“你是說,鐘皓天針對層峰和萬年,是因為你爸害死了他父親?”
嚴格開口想否認,但不知從哪裡可以反駁。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那人的確與他有血緣關係,古代有罪株連家族,現代人犯罪也會連累子女。
父債子償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蜂蜜水喝著嘴裡回味發苦,雖然很不想給她帶來負麵情緒,但嚴格依舊忍不住自嘲,
“我好像,又背了一筆道德債...”
他這點消極情緒對曉菁的影響力幾乎為零,反而讓素來冷靜的青年顯出幾分脆弱。
“嚴民中造的孽和你有什麼關係,”
曉菁反問他,“嚴民中是你爸嗎?”
從血緣和生物學一句上來說,這一點無法否認。
但從情感和關係遠近來看...
嚴格垂眸,“可以不是。”
曉菁:“那不就結了。”
嚴格:“......”哪有這麼輕易。
......
蜂蜜水還是不得勁,曉菁又去冰箱裡開了兩罐啤酒,適合深夜談心。
微涼的啤酒入口有些紮嘴。
嚴格不管不顧地灌了一口,神情怔忪又猶豫。
曉菁瞥了他一眼,一眼看透他的心思,“你不會是想和鐘皓天握手言和吧?”
嚴格沉默。
他最知道年幼失孤的日子多麼難熬和痛苦。
一旦想起曾經有一個人因自己的緣故而失去父親,隻能和母親窮困潦倒艱難生活,嚴格心裡就十分不適。
彷彿壓上了沉重的負擔。
“嚴格,你清醒點。”
啤酒罐磕在茶幾上,曉菁打斷他的自憐,“你願意放過人家,但對方可不一定會領你這個情。”
這種上一輩子的恩怨糾纏,不把一方徹底作垮、徹底打敗,是不可能消弭殆儘的。
簡單的道歉是無謂的。
嚴格也明白這一點,隻覺得身上的債務負擔更重了,“不管怎麼說,確實是嚴家欠他的。”
曉菁抬眼看了看天。
聖父是這樣的。
出任何事都先自省己身,無限向下包容。
就算是老太太知道這件事,肯定也是和嚴格一樣的反應,但孫曉菁不會。
“嚴格,”
夜色沉沉,客廳隻留了一盞暖黃落地燈,光暈昏柔。
曉菁半跪在沙發上,捧起他的臉,語氣放緩,像在教導不諳世事的少年,
“你知道麵對不請自來的仇人時,最先做的事情是什麼嗎?”
嚴格下意識答,“解除誤會?”
“錯。”
這個答案在張秀年女士那裡會得到肯定和讚許,但在曉菁這裡隻會被無情地否定。
曉菁語氣篤定又殘忍,點破他的愧疚,“你如果這樣想,就錯得徹底。”
是嗎?
一直以來信奉的處事和道理都被儘數推翻。
嚴格垂眸望著近在咫尺的她,心頭莫名泛起一陣緊張,
“那...我該做什麼?”
可憐的男朋友被老太太養的太正了,需要一些‘社會化’的視角來調和一下。
“麵對突然出現的仇人,最先要做的,是狠狠把對方踩在腳底下,”
曉菁一字一句,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狠辣,
“確保他冇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確保他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威脅。”
她又在使壞。
嚴格脊背繃得筆直,無比確定這一點,所以忍不住懷疑,“這難道不會再次結仇嗎?”
肯定會,但誰在乎呢?
曉菁眨眨眼,“那時候他都已經奄奄一息,就算再大的仇怨,除了原諒之外,難道他還有彆的選擇嗎?”
或許也可以選擇死不瞑目。
“等到那時候,你再去找鐘皓天握手言和,他不僅會真心實意地領情,說不定還會發自內心地感謝你,”
曉菁微微傾身,額頭輕輕抵上他的,
“一樁陳年舊怨就這樣完美地瞭解,多好?”
......
她不擅長安慰和勸導,但很會蠱惑人。
提供了一種全新的,顛覆他認知與良心的道歉方式。
嚴格怔怔地望著她,瞳孔微微顫動。
大腦清晰地意識到,她說的話歪曲了道德與理性,但內心深處有一道低低的聲音始終在堅持附和.
嚴格因此混亂不堪。
曉菁輕輕抱住他,一下一下地輕拍他的後背,“嚴格,不僅鐘皓天是我們的敵人,萬年也是如此。”
她不僅要將皓天置業徹底擊垮,還要把萬年地產收入囊中。
等到那時候老太太和嚴格要怎麼與對方握手言和,她都絕不阻攔。
但在此之前,絕對不行。
“可是...”
她什麼都冇明說。
但嚴格在短暫的沉默裡驚覺她的打算,不免反駁,“奶奶不會同意的。”
曉菁:“一筆寫不出兩個嚴字來,嚴民中不是很想和我們做回一家人嗎?”
但那也不意味著,對方願意交出全部的財產和權利,供旁人支配。
嚴格閉了閉眼,還打算要說什麼。
但下一瞬,溫熱的吻落在了他的眼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