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
九月的風卷著桂花香,漫過青灰的教學樓頂,開學的學生把沉寂了一個暑假的校園驟然填滿,湧來的人潮與喧囂給燥熱的九月平添一份熱意。
有位新生開學前因為跳河自殺上過報紙。
這樣轟動的事情在稍顯枯燥的學生時代無疑是最好的談資,珊珊從入學開始就感受到異樣的目光在身上流連,有好奇,有審視,有同情,也有害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混雜著驚訝與輕慢。
又一次下課鈴聲響。
珊珊收拾好書包,沿著後門出了教室,路過走廊時幾個女同學正聚在一起說話,等她走過時又漸漸開始議論。
“就是她吧?”“看起來不像啊...”
大概是這些言論,說不上多大的惡意,隻是仍然會感覺像細密的針紮在麵板上,時有時無,珊珊初始覺得難受,如坐針氈,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漸漸習慣。
沒什麼表情地離開,身旁落下一道熟悉的陰影。
莊圖南遠遠地看著女孩孤零零的背影,腳步不自覺加快,直到與她並肩,“一起走吧。”
他並非是一個人,而是與班上的同學,此刻隨著莊圖南的動作也都聚了過來,
“一起走吧,大家都住的近,也好有個伴。”
“聽說學妹你中考成績很好,以後可以一起討論學習上遇到的問題。”
這是最後一屆能高中二年級參加高考的學生,隨後學製更改,高二的學生們關注的重心都在未來的高考壓力之上,沒有空餘的注意力關注奇聞異事。
個子高挑的一個女生開起了玩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問我,雖然不保證能解決。”
俏皮的玩笑話引起一陣自然的鬨笑,彷彿形成了一道堅固的屏障,將那些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全都隔絕在外,珊珊也勾起唇角,靜靜地做一個傾聽者。
一直到夕陽西斜,同學三三兩兩在岔路口逐漸分道,每一個人離開都會主動和圖南打招呼,三言兩語的交談與寒暄,笑容坦蕩,眼神明亮,帶著一份恰到好處的朝氣,彰顯少年的好人緣。
一股隱隱的羨慕,像藤蔓一樣悄悄纏了上來。
最後隻剩下兩人,珊珊垂了眼,掩住那一抹異樣,溫聲道謝:“圖南,謝謝你,”
莊圖南搖頭:“沒關係。”
不過是順路的事情,他也沒幫到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往家的方向走這,莊圖南想起校園裏隱約傳到耳朵裡的議論,開口安慰,“那些人的議論不用放在心上...”
略顯不自在的安慰,珊珊看著清秀的少年,心裏泛暖,“我不在意。”
高中要接收的知識量遠大於初中階段,越發繁重的學習任務擠壓了顧影自憐的時間,她獨來獨往,其實並沒有在意同學間隱約的孤立。
圖南默了默,肯定道:“那就好。”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但氣氛並沒有因為沉默而陷入尷尬,反而有一種微妙的默契,或許是多年比鄰而居的熟悉吧?
他總是想起她被救回來時像紙一樣慘白的臉色,像是被雨打濕了翅膀的雀鳥,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微微顫抖,讓人總不自覺地在意與關懷。
圖南忍不住開口:“如果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都可以來找我。”
空氣裡的蟬鳴聲弱了一拍,襯得少年的同情與善意更加突兀。
珊珊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
莊圖南不自覺側眼,陽光落在女孩的發梢,柔和的光暈鍍在眼前,將那份蕭瑟打消了些,卻沒注意女孩交織的指尖漸漸泛白。
*****
跳河自殺的事情在小巷裏已經告一段落。
眾人看吳家夫妻倆的笑話,以此為錨點認清了吳家夫妻倆的人品,但更多地感慨巷子裏出了個比肩莊圖南的好學生,早出晚歸地遇上文靜的女孩,都會笑著打招呼。
第一次月考成績公佈,珊珊的成績沒有好到名列前茅,張阿妹憋了好幾個月,終於找到了機會,“還以為是個什麼狀元苗子呢,連班級前三都進不去,白花那點學費!”
一想到折騰到最後她丟了臉麵,視為眼中釘的繼女兒反倒如願以償,張阿妹這心裏就死活不得勁。
但廠子裏,鄰居裡那麼多眼睛盯著,也不敢再像以前一樣動輒叫罵,隻敢壓低了聲音嘀咕。
張小敏已經棉紡廠技校入學,在家裏躺著反覆反覆地聽親媽唸叨,也有些煩了,“珊珊姐可是在一中,那麼好的學校能考班級前十已經很不錯了好吧,媽你就是雞蛋裏挑骨頭。”
張阿妹:“我都是為了誰?!”
家裏一共就兩個女孩,同一個初中,同一屆畢業,繼女作天作地非要去上重點高中,偏偏她的小敏成績不好隻能去技校。
這一比較之下,本來覺得棉紡廠技校是個好歸宿的張阿妹也開始後悔了。
憑什麼就她家小敏不能上高中。
“你說你怎麼就不爭氣,哪怕考個附中也好...”
張小敏捂了捂耳朵沒搭話。
張阿妹氣得拍了她腦袋一下,看著房間裏的隔斷心裏更窩火,“媽本來是想等你姐去了中專,把這隔斷牆給敲了,”
去中專就能住校,家裏少了一個人,小敏一個人睡一張床多好。
等將來小軍也讀個中專...這房子就能讓小敏一個人住,等再遠的將來,誰說得清房子該給誰,不該給誰?
張阿妹心裏的算盤分明的很,結果從送吳珊珊去中專的第一步就開始出了問題,以至於之後的打算都成了理不清的亂麻。
小敏看了看這屋子,沒什麼興趣地撇了撇嘴,“這房子爸指定是要留給小軍的,”
“誰說的,這房子我佔一半,我那一半肯定是給你的...”
張阿妹皺著眉,“到時候小軍有親姐和親爸幫襯著,咱們母女倆哪搶得過人家...”
“我姐上大學了什麼好房子住不了?”
“這可是房子,你懂什麼。”
張阿妹覺得女兒不開竅,恨鐵不成鋼,“就算她自己不要,難不成還能讓小軍也不要?”
“要就要唄。”
小敏還是沒什麼興趣,正是喜歡做白日夢的年紀,口氣也大,“等我賺大錢了買個大房子,到時候媽你和我住。”
張阿妹翻了個白眼,倒沒戳破女兒的幻想。
珊珊推門進來,看到母女和睦的戲碼,隨意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媽。”
看著態度很好,但實際上是個軟硬不吃的刺頭。
張阿妹瞪了一眼沒搭話,起身往外走,表明自己的不願搭理的態度,珊珊沒受影響,臉色自然地回了房間。
許是親媽沖在前頭為她解決問題,所有的矛盾爭端都在張阿妹和珊珊兩人之間,小敏始終對於繼姐沒什麼太大的惡感。
就是有點心疼她之前屯的畫本和閑書,都被那天“世界大戰”給波及,慘不忍睹了。
小敏抿著唇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敵不過好奇,又鑽進了屋裏,“姐,你跟我說說一中是啥樣的唄?”
珊珊挑了挑眉,倒沒遷怒她,和以前一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她的疑問,溫聲說著自己在學校的見聞。
在廚房偷聽的張阿妹,聽著耳邊絮絮的說話聲,對女兒投敵的行為氣得抓狂。
猛地大喊了一聲,“還不來洗碗,晚上用手抓著吃飯?”
小敏立刻收住了聲,有些犯難。
以前這都是她姐乾的。
但現在是不可能指望脾氣突然變大的姐姐,而她自己又很不想乾,如果讓她媽自己乾的話,又絕對會惹得她媽生氣。
珊珊目光投向角落,“小軍,你去洗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