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是一個艷陽天。
珊珊不緊不慢地跟著,並不因爸媽的芥蒂與隔閡而過分觸動,她跳河的時候就想,就當以前那個孝順、有長姐情結的吳珊珊死了,自然不會再因為父親稀薄的感情而動搖。
吳家人還沒回到家,事情的後續已經傳遍了整個棉紡廠家屬區,吳建國和張阿妹頂著鄰居們或唏噓、或看熱鬧的眼神,腳步越走越快,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裏。
莊圖南聽著鄰居們絮絮地談話,遠遠地看見女孩單薄的側影出現在巷子口,不自覺地迎了上去。
少年的影子先一步出現在眼前。
珊珊緩緩抬起眼,“圖南。”
她以前隻敢在無人的深夜裏默唸的名字,但現在卻想從容地開口。
莫名從這簡單的詞句中覺出幾分微妙,莊圖南腳步微微停頓,視線劃過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有些不自在,“你...身體怎麼樣?”
“我還好。”
輕輕的關切隨著微風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珊珊唇瓣下意識地微微上揚,“謝謝你關心我。”
莊圖南別開眼,“那就好。”
一個活生生的人險些在眼前死去。
對於任何正常人來說都是不可磨滅的衝擊,莊圖南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會記得那樣的場景,心中也不可自拔地升起了淡淡的憐意。
以及淡淡的不贊同,“無論如何...都不至於用自己的生命冒險..”
額前碎發下是少年清冽的眉眼,許是身高的緣故,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俯視感,以及淺淡的憐憫。
不至於。
圖南也覺得她可憐嗎?
心裏逐漸泛起涼意,笑容僵在唇邊隨後一點點褪去,珊珊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突然覺得氣氛冷了下去。
莊圖南有些不解,還想再說什麼,卻突然被一道身影打斷。
林棟哲飛奔一般像個脫韁的兔子一樣沖了過來,險些把人撞到。
莊圖南在他即將把人撲倒的第一時間攔住,有些生氣,“棟哲,你跑什麼,撞到人怎麼辦?”
“珊珊姐,我不是故意的。”
林棟哲歉意地撓了撓頭,眼珠卻溜溜地轉動著不知道打什麼壞主意,珊珊開口解釋,“沒關係。”
她也沒被撞到,隻是沒來得及防備而趔趄了一下,她不在意,莊圖南也沒有過分為難,隻用力揉了揉男孩的腦袋,把人往後推,“回家去吧。”
林棟哲不太願意。
他覺得自己和珊珊姐是戰友,本來是要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悅的,偏偏圖南哥還在場。
半推半就地往巷子裏走,背影都透露著不情不願,珊珊也斂住了笑,想起剛剛少年說的那些話,唇瓣漸漸抿成一條直線。
情緒淡淡的,“我也先回去了。”
女孩的背影漸漸遠離,陽光下的影子細長,孤零零地貼在地麵上,單薄而倔強,隱隱帶著極淡的不悅。
莊圖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裏是輕淡的困惑。
吳建國和張阿妹剛剛保住工作,已經去廠子裏做檢討與自我批評去了,家裏空無一人,珊珊強行壓抑的情緒逐漸擴散開來。
隻是沒有時間顧影自憐。
身上的衣裳昨天在水裏浸潤過,穿在身上並不舒適,珊珊換了一件襯衣,臟衣服拎在手裏隱約有悉悉索索的響動,像是塑料包裝摩擦的聲音。
珊珊伸進衣服兜裡,意外地摸到了一把奶糖。
微風把隔壁的動靜送進了小院子裏。
“林棟哲,我之前買的糖呢?!”
林棟哲:“我吃了。”
宋瑩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沒找到東西,揚聲喊,“那麼一大袋糖你都吃了?!”
“昂。”
林棟哲背對著親媽以掩飾自己的心虛,梗著脖子應答,“我都吃了,我一個人吃的。”
宋瑩:“......”
“你還挺驕傲?”
宋瑩轉身抄起教導孩子專用的雞毛撣子,“小兔崽子你吃那麼多糖牙不想要了是不是——”
熟悉的嗔罵聲,男孩不服氣的叫嚷聲,被繞著圈子追打的求饒聲,混著巷子裏的飯香,盈著夏日傍晚的微風,交織成溫暖的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珊珊剝了顆糖塞進嘴裏。
陌生的甜味在舌尖蔓延,伴著小孩毫不壓抑的哭聲,竟生出一種莫名的滑稽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