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吵架了，超英他住學校呢。”
黃玲扯出一抹笑，綿裡藏針，“阿妹你那天不是偷聽嗎？怎麼沒幾天記性就不好了？”
偷聽被人發現，要是別人指定灰溜溜地走了，但張阿妹一向不怕丟臉，此刻也隻是有些尷尬，但隨即笑著道歉，“對不住啊玲姐，這兩家之間也不隔音，就聽了那麼一嘴。”
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宋瑩翻了個白眼，轉而提起，“阿妹啊，你真不讓你家珊珊和小敏上高中啊？”
張阿妹笑容僵在了臉上，“這哪是我說了算的...那不還得看考不考得上...”
小敏的成績指定是考不上...至於另一個...
本能地看向家裏，想起孩子們都出去了不在家，張阿妹這才放下了心，但也掛不住笑臉，生怕在說些什麼被人聽見，“我們家的事就不勞你們操心了。”
說著轉身就走，宋瑩白眼快翻上了天。
“什麼人吶這是。”
正要吐槽，眼睛瞧見女孩消瘦的側影，宋瑩本能地喊了一聲，“珊珊，”
珊珊站定，眼神不解，“宋阿姨，您叫我？”
這個宋瑩，要害死她們家不成？！
張阿妹猛地鑽出屋來，眼睛緊緊盯著，“宋瑩，你要幹啥？”
宋瑩倒是不怎麼怕她，隻是身旁黃玲一個勁地拽她胳膊，顯然不願把事情鬧大，宋瑩也跟著遲疑。
張阿妹趁機上前兩步，“宋瑩，我可警告你，再多管閑事我對你不客氣。”
珊珊：“媽...你們說什麼呢？”
女孩溫柔的聲線在背後響起，張阿妹像見鬼似的打了個哆嗦。
心裏暗罵，嘴上卻催促著，“快回家去吧，今天還是媽做飯，你回去歇著就好。”
說著就要生拉硬拽，珊珊甩開她的手往前走，餘光注意到黃玲和宋瑩說悄悄話，以及兩人都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心中有些不安。
張阿妹說到做到，這幾天都自己做飯，免得廚房的東西再遭殃，同時也想著穩住這兩天，等通知書下來了就塵埃落定，到時候再怎麼鬧騰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這樣想著，做飯也不嫌累了。
珊珊回了房間，目光落在兩人狹小的臥室，忽然想起什麼，看向趴在桌上的小敏，“媽最近有沒有和你說什麼奇怪的話？”
“媽每天說那麼多話，我怎麼知道哪一句奇怪？”
小敏隨意糊弄著，餘光瞥見繼姐逐漸轉冷的臉色，懊惱地坐起來撓了撓頭髮，“姐...我真不記得...”
小敏被逼問得腦袋空空，不敢再在房間裏待著，破天荒的跟著張阿妹端菜擺碗，母女倆氣氛十分和睦。
新飯桌比舊的亮堂和穩固，一家人又聚在飯桌上，隻是這次張阿妹沒再挑事兒。
珊珊在小軍身邊坐著，目光掃向張阿妹，“媽，你和爸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張阿妹訕訕，“我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隨後眼神示意吳建國，後者咳了咳，倒是不敢發脾氣了，語氣溫和，“整天瞎想什麼，疑神疑鬼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
珊珊扯出一抹笑，但心裏並沒有相信，一直到深夜睡覺時還想起宋瑩和黃玲的眼神，還有她爸偶爾偷偷流露出的眼神。
可憐。
他們都在可憐她。
心裏揣著不安，珊珊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著，夢裏都是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麵，最後定格在中考交試卷的瞬間，珊珊猛地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那股緊張和慌亂感才褪去。
為什麼會夢見這個？
珊珊穿上衣裳，匆匆往另一間房門口，朝著緊閉的房門抬手就敲。
咚咚咚——
咚咚咚——
聲音大的像是在拆家，吳家夫妻倆從睡夢中被嚇醒，張阿妹一看鐘表，才早上六點，頓時破口大罵，“誰啊？！”
大聲罵完後，理智也漸漸回歸，能這麼早敲臥室門的隻能是自家人，隻能是那個翅膀硬了的死丫頭。
這是知道了？！
吳建國也想明白了，穿好衣服拉開了房門，語氣無奈，“大早上的，又怎麼了？”
珊珊就站在門口，“我的誌願書，是不是被你們改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一時沒人說話，但躲閃的眼神，心虛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是有這回事...”
張阿妹眼神閃爍著，也不隱瞞什麼，“珊珊啊，你也別傷心，其實上中專也挺好的，你看咱家這條件這麼差，你上中專出來人家直接分配工作...”
還上高中...
她的親女兒小敏都沒上高中，她憑什麼累死累活供繼女上高中，考大學，她瘋了才會吃這個啞巴虧，更別提上了高中之後要是考不上大學，到時候還得指望家裏幫著找工作。
她的指標隻給親女兒，從沒想過給別人，所以不如就讓繼女去讀中專，起碼不用擔心她和小敏搶棉紡廠的工作指標。
早晨的涼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吹得人渾身發顫，珊珊沒理麵甜心苦的張阿妹，而是看向吳建國，“爸...”
“你之前不是說，要我好好學習，別讓別人瞧不起咱家...我是聽你的話的啊...”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珊珊聲音發顫，難以置信，“你是我親爸啊...”
對視間，吳建國感覺有根針紮在身上似的，倏地移開視線，“爸也是沒辦法。”
吳建國垂著腦袋，看起來十分愧疚，態度卻很堅決，“上高中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生活費、學費、書本費...我們家沒那個條件...”
他工作了大半輩子，以後還得給兒子存錢找工作、結婚，哪來的錢和時間供女兒上學。
“而且上了高中之後能不能找到工作還不一定呢，中專畢業人家好歹是包分配的，”
看著女孩帶著紅痕的眼睛，吳建國心裏也難受，指著一邊受驚的小軍，“珊珊，哪怕是為了你弟弟...你早一年出來工作掙錢，小軍也能有更好的條件...”
突然被爸爸和姐姐盯著，小軍下意識地躲了躲，垂著腦袋的模樣和吳建國像了八分。
珊珊怔怔地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夫妻倆，餘光可見怯生生地躲在房門口的小軍，夢裏光怪陸離的怪物臉龐，像是突然找到了宿主一般寄生在這些人臉上，醜惡地朝著她吐露蛇信子。
張阿妹看著這對峙的父女倆，眼裏閃過一絲精光，“珊珊...哭過一場就好了..”
哭過了就老老實實聽她的安排。
珊珊忽然覺得很噁心。
她爸為了小軍，後媽為了小敏。
隻有她活該受委屈，賭上後半輩子給這一家子兜底奉獻自己。
失望像潮水一樣淹沒，緊接著是翻湧的憤怒，還有壓不住的難過，此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終於承受不住，猛地抬手。
臥室門邊櫥櫃上的東西全都咣當一聲被掃在了地上，隨後是臥室的枱燈、杯子、衣服、床褥...
“你幹什麼！”
“這都是花錢買的——”
張阿妹上前欲攔，卻猛地被甩開，一個不穩摔在地上，這一摔徹底點燃了壓抑的怒火和不耐煩。
“你就鬧吧！”
真是反了天了。
張阿妹甩開吳建國扶著自己的手，語氣惡劣，發狠道，“誌願表早就交上去了，說不定錄取通知書都快到家門口了，我看你能鬧出個什麼名堂來——”
珊珊動作不停，發泄般地把目之所及的一切東西都砸了個遍，整個吳家三個房間裏大大小小所有的東西統統沒能倖免，全都被糟蹋在地上，和水泥地麵融為一體。
隨後推門就走，腳步恍惚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