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飛腦子活,見她擠進來,連忙開口,“我們一放學,王叔叔就攔著我們,說些離婚,再婚的話,我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什麼離婚、再婚的,該不會是在罵她吧?
張阿妹眯著眼,本能地對號入座了,眼一橫,“我說呢,怎麼一下午的就聽到野貓亂叫了,原來是有人昧著良心嚼舌根子,也不怕被割了舌頭。”
王勇還沒回過神來呢,就險些被張阿妹的手指戳到鼻子,兩人開始掰扯,漸漸的也沒人注意到林棟哲打了人。
鵬飛和筱婷鬆了口氣,扭頭卻找不到林棟哲的身影了。
巷子口
林棟哲垂著頭在巷子裏晃蕩,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待著,卻沒能如願。
“林棟哲?”
小敏剛接了個電話,往家走著突然撞上什麼人,抬眼就發現是他,也顧不得生氣,連聲催促著,“我姐找你,你快去給她回個電話。”
她姐是誰?
林棟哲腦袋空白了一瞬,等識別到關鍵時,腳步不聽使喚,小敏沒注意他的異常,急匆匆的拉著他往回走。
作為已經‘工作’的社會人士,小敏還很大方的替林棟哲這個學生出了電話費。
隻是忍不住開口叮囑,“我姐最近在準備期末考試,你待會記得別把你家的情況說的太嚴重知道不,不然她不安心,”
小敏都有些後悔說漏了嘴,不然她姐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話沒說完,電話響起來,小敏快速接過電話,“姐,是我,林叔叔真沒什麼大事兒,你怎麼還不信我呢,我幫你把林棟哲找來了,你不信就自己問他。”
小敏依舊咋咋呼呼的,電話裡有些雜音,珊珊等電流音過去之後才開口,“那你把電話給棟哲,我和他說話,你別偷聽。”
“...知道了。”
有什麼悄悄話不能讓她聽?她可是出了電話費的?
小敏嘟囔著,但還是聽話地把電話塞到了林棟哲手裏。
電話柄有點涼,貼到耳朵時冰冰的,林棟哲忍不住顫了顫。
“棟哲?”
清亮的女聲在電話裡顯得有些失真,林棟哲沒出聲,但捏著電話的手指瞬間發緊。
“棟哲,事情我都知道了,”
耳邊是輕微的呼吸聲與電流聲,珊珊輕聲說著,聲音也有些發沉,“你別擔心,會沒事的,宋阿姨是個好人,林叔叔也是,好人都會有好報的…”
“現在政策環境是開放的,就算不在廠裡工作,林叔叔有名校學歷,還有多年的技術,肯定能找到好的工作...”
說了好一會兒話,電話那邊依舊沒出聲,隻是電流聲裡夾雜了些什麼。
珊珊頓了頓,“棟哲,你別哭。”
雖然很微弱,但珊珊莫名知道,林棟哲肯定在哭,但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是不敢哭出聲音來?
大概他也很難過。
林棟哲還記得小敏說的話,不敢把自己的情緒太外露,沉默的擦乾眼淚,努力讓語調變得正常,
“我沒哭。”
珊珊:“......好。”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奇妙,隔著遙遠的距離,珊珊以為他們之間會逐漸走向陌生,但此刻隔著電話線,少年的臉卻能清晰地浮現。
以及他說著‘沒哭’,但實際上可能已經眼眶通紅的模樣。
珊珊有些心軟,“你最近過得好嗎?”
林棟哲喉嚨發緊,嗯了一聲。
“那就好。”
這樣無聊的問話其實很難有其他的答案,以往進入到這一步,彼此都會心照不宣,意味著該結束通話電話了,
但...
林棟哲需要她。
很奇妙的直覺。
“棟哲...”
珊珊找著閑聊的話題,“之前宋阿姨給我寫了信,說你考了班級前十名呢...”
那些信她都看了,隻是宋瑩寫的信個人風格過於鮮明,她不敢多看,怕催生出不該有的念頭和怯意。
珊珊指尖無意識的敲著話筒,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憶著,“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的,比圖南還聰明一些,雖然我已經不是你的小老師了,但還是很為你驕傲,你將來肯定能考一個好大學,”
“不過這話,應該很多人都和你說過了,我說來也沒什麼意思…”
“棟哲,不知道談成績你會不會有壓力,如果讓你感到壓力了,那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不用和我道歉,永遠不用。
林棟哲喉嚨發堵,想開口說什麼,說話聲又在耳邊響起,像是親昵的叮嚀,哄小孩似的。
林棟哲討厭被當做小孩,但此刻卻希望她能多說一些,哪怕是罵他幾句。
他此刻才發覺自己有多渴望聽到她的聲音,甚至捨不得插話打斷。
“棟哲...”
加重的呼吸聲似乎就在耳畔,珊珊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的本意是希望你能儘力,將來不會後悔,你還很年輕,當然我也很年輕,”
這顯然是一段沒有邏輯又略顯囉嗦的話,既不符合文學的優美,也不符合新聞的嚴謹。
但物件是林棟哲,所以不用在乎那些表達的細節。
放鬆地靠在電話亭的牆上,珊珊垂眸盯著灰黑的地麵,語氣輕柔,“我的意思是,我們這個年紀都是容易衝動的時候,但是棟哲,你是男子漢,林叔叔不在,你就得肩負起保護宋阿姨的責任了…”
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她知道林棟哲肯定在聽。
話總是會越說越多,像是因為滿杯而溢位的水,珊珊突然驚覺,需要傾訴的不隻林棟哲,需要陪伴的也不隻是林棟哲。
“棟哲...”
“我希望我們都能過得很好,”
眼前來來往往的行人,陌生而寂寥,珊珊勾起一抹笑,玩笑似地逗他,“小時候你不是總說自己是天才嗎?天才應該能照顧好家人,也能照顧好自己的吧?”
溫柔的女聲像是暖洋洋的湖水,林棟哲眼睛酸的睜不開,嗓子裏像是糊了漿,說不出完整的話,隻能吐露零星的嗚咽。
少年壓抑的情緒在一瞬間開閘,珊珊也心悸了一瞬,握著電話的手指蜷縮了一秒,沒有結束通話,而是沉默地陪著。
一直到少年壓抑的哭聲漸漸消散,靜的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棟哲,你會聽話的,對嗎?”
電話線在指尖無意識地繞著,珊珊等了好幾秒,才聽見那邊悶悶的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珊珊笑了笑,“把眼淚擦乾,回家去吧。”
林棟哲抹了一把臉,把滿臉的淚水都沾在衣袖上,乖乖的應了一聲,“…好。”
珊珊習慣性地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最後輕聲說了聲再見。
電話正要結束通話時,聲音久違的從那邊傳來,帶著發緊的澀意。
他說,“我很想你。”
珊珊頓了頓,“…嗯…”
電話線在拿起和放下之間輕輕發顫,像是無端被撥動的琴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