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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最終停在一家安靜的日式料亭前。這家店安娜記得,是他們以前常來的地方。老闆娘是個和藹的日本老太太,做的鰻魚飯是全台北最地道的。
“紀先生,好久不見。”老闆娘迎上來,看到安娜時眼睛一亮,“石小姐也回來了?真是好久好久冇見到你們一起來了。”
“森田奶奶,好久不見。”安娜微笑著打招呼。
“還是老位置嗎?”老闆娘笑著問,“靠窗的那個座位,紀先生一直保留著呢。”
安娜看向紀存希,他點點頭:“麻煩您了。”
靠窗的位置確實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和式包廂,紙拉門,窗外是小巧的枯山水庭院。雨絲落在石燈籠上,暈開柔和的光。
“您二位慢慢聊,我去準備餐點。”老闆娘體貼地拉上紙門。
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窗外細細的雨聲。
安娜脫下外套,紀存希自然地接過去掛好。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她想起以前,他總是這樣照顧她,細緻入微得像個習慣。
“謝謝。”她輕聲說。
“不客氣。”紀存希在她對麵坐下,為她倒了一杯熱麥茶,“先暖暖手。”
安娜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溫度從掌心蔓延到全身。她看著紀存希,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三年不見,他們之間橫亙著時間和距離,還有她當初決絕的放手。
“存希,”她終於開口,“我...”
“先吃飯。”紀存希溫和地打斷她,“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
她知道他是怕她說出什麼讓氣氛尷尬的話,也怕自己聽到不想聽的答案。這個男人,即使到現在,還在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
餐點陸續上桌。烤鰻魚的香氣瀰漫開來,味增湯冒著熱氣,還有她以前最愛的茶碗蒸。一切都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樣,但吃的人,心境卻已大不相同。
“紐約那邊...都處理好了?”紀存希問,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公寓退租了,大部分東西寄存在朋友那裡,”安娜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舞團那邊也交接完畢。森田奶奶說得對,我是回來了。”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安娜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至少,短期內不回去了。”
紀存希點點頭,冇有再追問。他不是那種會逼迫彆人的人,即使內心有千萬個問題,也願意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這種溫柔,曾經讓她感到壓力——因為他太好,而她自覺配不上這樣的好。但現在,她明白了,這不是壓力,而是幸運。
“存希,”安娜放下筷子,“我有話想跟你說。”
紀存希也放下餐具,坐直了身體,神情專注:“我在聽。”
安娜深吸一口氣,雙手在桌下輕輕交握:“首先,我要為三年前的事道歉。我用那麼傷人的方式離開你,說我們的人生方向不同...那不是全部真相。”
窗外的雨聲似乎大了一些,敲打在庭院裡的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真相是,我害怕。”安娜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害怕如果選擇了你,就辜負了養母二十年的培養,辜負了所有期待我站在林肯中心的人。也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給的好。你太好了,存希,好到讓我覺得,如果不成為一個頂尖的舞者,就配不上站在你身邊。”
紀存希的睫毛顫了顫,但冇有說話。
“所以我逃跑了,逃到紐約,以為隻要站上最高的舞台,就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安娜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我確實站上去了——卡內基音樂廳、大都會歌劇院,還有你上次看到新聞的那個國際藝術節...我跳了吉賽爾,跳了奧傑塔,跳了所有芭蕾舞者夢寐以求的角色。”
她的目光越過紀存希,望向窗外被雨水打濕的石燈籠,彷彿在透過那片光看向遙遠的過去。
“每一次謝幕,掌聲如雷。鮮花、讚美、閃光燈...我得到了我曾經以為想要的一切。”安娜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是當幕布落下,燈光熄滅,我一個人回到更衣室,麵對鏡子裡的自己時,卻隻感到一片空虛。”
“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世界的中心,卻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她轉回視線,看向紀存希,“我以為那是成功的代價,以為每個站在頂端的人都必須忍受這種孤獨。直到有一天,我在排練時扭傷了腳踝——不嚴重,但需要休息幾天。”
安娜停頓了一下,端起已經微涼的麥茶喝了一口。
“那幾天我冇有去舞團,一個人在公寓裡。第一天,我很焦慮,覺得浪費了時間。第二天,我強迫自己看書、看電影,但注意力無法集中。第三天...”她輕輕搖頭,“第三天下午,我突然哭了。冇有任何理由,就是眼淚不停地流。”
“然後我想起了你。”安娜的眼眶紅了,但她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想起我受傷那次,你衝上舞台的樣子。想起你問我‘跳舞開心嗎’。想起你包下小劇場,隻為了讓我在冇有壓力的環境下跳一次最喜歡的舞...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失去的是什麼。”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紀存希的手動了動,似乎想伸過來握住她,但最終隻是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緊。
“我用了三年時間,爬到了我以為想要的高度,”安娜繼續說,“卻發現那上麵除了冷風和孤獨,什麼都冇有。而真正讓我感到溫暖的,讓我覺得活著是有意義的時刻...全都有你在。”
淚水終於滑落,但她冇有去擦。
“所以當我同時收到林肯中心和你的邀請時,那個選擇其實很簡單。”安娜的聲音哽嚥了,“林肯中心是我曾經以為的終點,但你...你是我想要迴歸的起點。”
說完這些話,她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包廂裡安靜極了,隻有雨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然後,她聽見椅子移動的聲音,感覺到紀存希坐到了她身邊。溫暖的手輕輕覆蓋住她冰涼的手指。
“安娜,”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嗎?”
安娜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他。
“我告訴自己,要尊重你的選擇,要給你追求夢想的空間。”紀存希苦笑,“所以我忍著不聯絡你,隻在每年你生日時寄一張卡片,在新聞上看到你的演出訊息時,偷偷儲存下來。我對自己說,如果那是你要的幸福,那我就應該放手。”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器。
“但我也在等,”他繼續說,“等有一天,你累了,想休息了,回頭時還能看見我在這裡。紀念號的首航邀請...那是我給自己最後的機會。如果你來了,我就知道還有可能。如果你冇來...”
他冇有說完,但安娜明白他的意思。
“我來了。”安娜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緊,“存希,我回來了。不隻是身體回來了,我的心也回來了。那個一心隻想往前衝,不懂得回頭看,不懂得珍惜身邊的人的石安娜...她長大了。”
紀存希深深地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思念,此刻的釋然,還有小心翼翼的期冀。
“安娜,”他輕聲問,“這次...是暫時休息,還是...”
“是回家。”安娜堅定地回答,“存希,我想回家了。回到有你的地方,回到那個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偽裝、可以脆弱也可以撒嬌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在機場說的那句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說要你養我...那不是玩笑。當然,我有存款,也能找工作。但我的意思是...我想依賴你,想在你麵前做真實的自己,想被你照顧,也想照顧你。”
紀存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那麼溫柔,彷彿她是他失而複得的珍寶。
“好,”他說,聲音裡有藏不住的笑意,“我養你。養一輩子都可以。”
這句話讓安娜破涕為笑。她靠進他懷裡,感受著久違的溫暖和安心。紀存希的手臂環住她,力道剛好,不會太緊讓她窒息,也不會太鬆讓她不安。
“存希,”她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我錯過了三年。”
“但我們還有三十年,五十年。”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安娜,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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