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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在黑暗中泛著冷白的光,兩條簡訊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林曉——不,此刻她是石安娜——凝視著螢幕上並排的簡短文字,指尖輕輕滑過冰涼的螢幕表麵。
第一條來自紀存希:
“安娜,紀念號下月初首航,給你留了最好的套房。回來吧,想見你。——存希”
第二條是來自林肯中心的正式邀約:
“尊敬的annashi女士,我們榮幸地邀請您於本季末參與《吉賽爾》特邀主演選拔。請於兩週內回覆。——林肯中心芭蕾舞團”
兩條簡訊,相隔不過三分鐘,卻指向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口。
屬於石安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林曉的意識。她閉上眼,感受著那些不屬於自己卻又真實無比的畫麵——
七歲那年,養母第一次帶她走進芭蕾舞教室。鏡子裡的自己穿著粉色練功服,瘦小的身體在巨大的鏡麵中顯得格外單薄。“安娜,你要成為最優秀的舞者。”養母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迴盪,“站在林肯中心的舞台上,那纔是你的歸宿。”
從那以後,她的生活隻剩下把杆、鏡子和無止境的練習。腳趾磨破出血,裹上紗布繼續跳;膝蓋扭傷,冰敷後接著練。養母總說:“痛苦是榮耀的代價。”
直到十八歲那年,在紐約的一場慈善晚宴上,她遇見了紀存希。
那天她作為表演嘉賓跳了一段《天鵝湖》選段。演出結束,一個身著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捧著花來到後台。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澤,笑容裡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與溫柔。
“你的舞蹈很美,”他說,“但你的眼睛裡有一種...孤獨。”
那一刻,石安娜感到自己堅硬的外殼裂開了一條縫。
紀存希追了她整整半年。每天送花,每場演出必到,知道她練舞到深夜就讓人送營養餐到舞團。他從不問她“累不累”,而是問“今天跳舞開心嗎”。
這種問題,從來冇有人問過她。
他們在一起三年。紀存希支援她的夢想,卻從不給她壓力。他說:“安娜,我希望你跳舞是因為你愛它,而不是因為彆人期待你跳。”
可養母的話早已如烙印般刻在她的骨子裡。去年,當林肯中心的一個替補機會出現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紐約,放棄了紀念日當天與紀存希的約會。那天,他在餐廳等到打烊,而她在大洋彼岸的排練廳裡,跳斷了足尖鞋的緞帶。
分手是她提的。電話裡,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存希,我們的人生方向不同。我的舞台在紐約,而你的世界在亞洲。”
紀存希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訊號中斷了。最後他說:“安娜,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我放手。但紀念號永遠有你的位置。”
那是八個月前的事。
而現在,兩條路再次擺在她麵前。
林曉睜開眼睛,石安娜的記憶已與她完美融合。她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紐約的夜景。這座不夜城燈火璀璨,每盞燈下都有一個追夢的人。她曾是他們中的一個,為了一個目標奮不顧身。
但此刻,“石安娜”的內心深處響起一個從未有過的聲音:那真的是我的夢想嗎?還是我隻是在完成彆人寫好的劇本?
她想起那些在練功房裡度過的日日夜夜,想起每次演出前養母審視的目光,想起獲獎時台下雷鳴般的掌聲——然後是回到公寓後的空虛寂靜。
她又想起紀存希。想起他笨拙地學著欣賞芭蕾,隻是為了能和她有更多共同語言;想起他偷偷記下所有她喜歡的藝術家,然後帶她去小型畫廊和獨立劇院;想起她在一次高難度旋轉中摔倒扭傷腳踝時,他衝上舞台的樣子,完全不顧台下觀眾的目光。
“便利貼女孩...”林曉低聲重複著這個稱呼。在原定的命運軌跡中,一個叫陳欣怡的平凡女孩將會登上紀念號,用她的溫暖和真誠打動紀存希,而石安娜將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失去一切。
“不,”安娜對著窗中自己的倒影微笑,“既然我來了,劇情就該改寫了。”
她轉身走向書桌,開啟膝上型電腦。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堅定地敲下一行字:
“尊敬的林肯中心芭蕾舞團,感謝您的邀請。經過慎重考慮,我不得不遺憾地告知,因個人原因,我無法參與此次選拔。期待未來有機會合作。——annashi”
郵件傳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彷彿卸下了背了二十多年的重擔。
接著,她撥通了紀存希的電話。鈴聲響了三下就被接起,彷彿電話那頭的人一直在等待。
“安娜?”紀存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緊張。
“存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收到邀請函了。紀念號的首航,我會去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她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
“真的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不是...林肯中心那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我推掉了。”安娜平靜地說,“存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麼事?”
“去找回我丟失的東西,”她望向窗外遙遠的東方,“還有,去見一個我一直想唸的人。”
結束通話電話後,安娜開始收拾行李。她的公寓簡潔得近乎空曠,大部分空間被舞蹈相關的物品占據——整整一麵牆的芭蕾舞鞋,從磨損程度可以看出主人的刻苦;玻璃櫃裡陳列著各種獎項和演出照片;書架上擺滿了舞蹈理論和人體解剖學書籍。
她從衣櫃裡拿出行李箱,開始挑選要帶回國的衣物。手指滑過一件件簡約設計的連衣裙和剪裁得體的外套,最後停在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上。那是紀存希送她的第一件禮物,他說這個顏色像深夜的海,讓她想起紀念號航行在太平洋上的樣子。
她將大衣小心地疊好,放在箱子最上層。
接著是舞鞋和練功服。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隻選了三雙最常用的足尖鞋和兩套練功服。舞蹈是她的生命,但不是她生命的全部——這是她此刻才真正明白的道理。
收拾到書桌時,她的目光落在相框上。那是她和紀存希唯一的合照,在中央公園的櫻花樹下,他摟著她的肩,兩人笑得毫無防備。照片背麵有一行小字:“給安娜——願你的每一個舞台都有掌聲,但更願你的每一次轉身都有歸處。存希”
她將相框小心地包裹好,放進箱子的夾層。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養母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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