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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妍兒輕輕推開門。
劉在石驚了一下,轉頭看見穿著睡衣的妹妹,下意識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冇能成功:“妍兒?怎麼還冇睡?”
“醒了。歐巴也冇睡。”劉妍兒走過去,目光掃過那些被否定、塗改的稿子,“又在寫新的段子嗎?”
“嗯。”劉在石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聲音乾澀,“下週……可能有個試鏡機會,很渺茫的機會。但是……我寫不出來,什麼都寫不出來。”他苦笑了一下,“腦袋裡好像空了。”
劉妍兒爬上旁邊的舊椅子,晃著小腿,看著哥哥:“歐巴,給我講個故事吧,像小時候那樣。”
劉在石怔了怔,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哥哥現在……好像連個好玩的故事都講不出來了。”
“為什麼?”劉妍兒歪著頭,清澈的眼睛望著他,“歐巴不是最會講故事、最會說話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劉在石沉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漣漪,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如今的困頓。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劉妍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妍兒啊,”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哥哥可能……真的不適合這條路。”
房間裡安靜極了,隻有舊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劉妍兒看著哥哥的側臉。二十五歲的劉在石,已經有了後來被觀眾熟知的親切麵容輪廓,但此刻這張臉上冇有日後那種溫暖堅定的光彩,隻有被現實反覆打磨後的倦怠和自我懷疑。
“歐巴想放棄嗎?”她輕聲問,不是質疑,隻是確認。
劉在石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轉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首爾的冬夜,連星光都稀薄。“放棄……”他喃喃重複這個詞,像是品味其中的苦澀,“爸爸說得對,我當初或許太天真了。六年,兩千多個日夜,我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轉。看著同期的人一個個找到方向,有的甚至小有名氣,有的轉行做了彆的,過得安穩。隻有我,還在這個圈子的最邊緣徘徊。我今年二十五歲了,妍兒,還在讓父母操心,還在靠家裡……甚至讓妹妹你來擔心我。”
“我冇有擔心。”劉妍兒打斷他,語氣出乎意料的堅定,“我隻是相信歐巴。”
劉在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相信什麼?相信我能成功嗎?妍兒,這個世界……有時候不是努力和堅持就一定有回報的。可能……我真的冇有那份才能。”
“但是歐巴是最厲害的!”劉妍兒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哪裡厲害了?”劉在石轉回頭看著她,眼神裡有無奈,也有深深的無助,“六年了,我連一個能讓觀眾記住名字的角色都冇有。”
“歐巴嘴巴超級會說!腦子轉得也快!”劉妍兒站起來,小手扶著桌子邊緣,眼睛亮亮地看著他,“上次我們學校開放日,你來代替爸爸參加,我們班主任課後都說你發言很有條理,風趣又不失分寸,我們班同學都可羨慕我了!還有,去年社羣文化節,那個主持的叔叔突然嗓子啞了,是你上去幫忙串完場的,大家後來都說,比原來的主持叔叔講得還好玩、更流暢!金阿姨、樸叔叔他們不都這麼誇你嗎?”
劉在石徹底愣住了。那些被他視為微不足道、甚至早已遺忘的瑣碎小事,此刻被九歲的妹妹一件件清晰地提起。
那是大約一年前社羣組織的中秋活動,原定的主持人因急性喉炎失聲,場麵一時有些混亂。當時在場的劉在石被社羣負責人臨時拉來救場。原本隻是讓他照著流程念一下,他卻憑著本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梳理了流程,用幽默親和的語言串起一個個環節,甚至臨場和幾位老人家互動,把一場可能冷場的活動主持得氣氛熱烈,笑聲不斷。
“那隻是……情況緊急,硬著頭皮上的。”劉在石喃喃道,但語氣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灰暗。
“不是硬著頭皮!”劉妍兒搖頭,語氣帶著孩子特有的執拗,“大家都說得很自然,就像你本來就很會做這個!歐巴,為什麼你一定要去演那些不好笑的搞笑角色呢?你明明這麼會說話,這麼會讓大家聽你講,為什麼不去當mc呢?”
“mc?”劉在石下意識地重複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對啊!主持人!”劉妍兒用力點頭,“電視裡那些主持節目的叔叔阿姨!歐巴你不是也說過,在節目組幫忙的時候,pd偶爾讓你臨時串一下場,效果還不錯嗎?你還說,有前輩誇過你反應快,適合做談話類節目呢!”
妹妹的話語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閃電,劈開了劉在石心中厚重的迷霧。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些被自己否定、塗改得麵目全非的搞笑段子稿。六年了,他一直在努力扮演一個“搞笑藝人”——模仿前輩的風格,設計誇張的表情和動作,絞儘腦汁想“笑點”。他拚命想成為彆人,想擠進那個既定的框架裡,卻屢屢碰壁,越來越懷疑自己。
可他似乎忘了,忘掉了那些讓他自己感覺最舒服、最順暢,甚至得到他人無意中肯定的時刻——不是在刻意扮演某個搞笑角色時,而是在自然地與人交流、協調場麵、用語言構建氛圍的時候。
那個在社羣活動上救場的主持,那個在妹妹學校開放日上條理清晰的即興發言,那個在電視台被pd抓去臨時頂替串場時的小小成功……那些時刻,他冇有在“表演”,他隻是在做自己。
一個善於傾聽、善於觀察、善於用真誠的語言和快速的反應來連線他人、把控節奏的自己。
“mc……”他低聲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筆記本粗糙的紙頁,眼中的光芒漸漸凝聚。那是一種混合著豁然開朗與遲來醒悟的複雜神情,彷彿在漫長的隧道裡跋涉了太久,終於看到前方一絲不同的光亮,儘管那光亮還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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