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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無邊無際的冰冷。
然後是黑暗,吞噬一切的、沉重的黑暗。
鹹澀的海水彷彿有千鈞重,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裹挾著她,將她拖向深不見底的淵藪。商玥玥(或者說,此刻主導著這具身體意識的林曉)最後的記憶,是看著杜城奮力拖著沈翊向上遊去的光影越來越遠,自己那點強行凝聚起來的“力氣”如同退潮般消散,靈魂彷彿變成了一片真正的羽毛,輕飄飄地,卻無可挽回地向下沉淪。
冇有窒息感,因為靈魂不需要呼吸。但那徹骨的冰寒,那無邊無際的黑暗,那急速下墜、彷彿永無止境的失重感,卻比任何**上的痛苦都更令人恐懼。意識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漸漸被黑暗吞噬。
這就是終結了嗎?靈魂的消散?冇有預想中的痛苦掙紮,隻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寂靜。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寂的刹那,一股奇異的感覺攫住了她。
不是來自外界的力量拉扯,更像是從她靈魂深處,或者說,從這具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軀體深處,傳來一股強大而溫和的“引力”。那感覺難以形容,彷彿深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溫暖、明亮的漩渦,中心連線著她與病床上那具無知無覺的軀殼。
她感覺自己被那股力量輕柔地包裹、牽引,不再下沉,而是開始向著某個既定的方向“流動”。黑暗依舊,但不再充滿壓迫感,反而像是一條迴歸的通道。冰冷漸漸褪去,被一種融融的暖意取代,彷彿胎兒迴歸母體。
她“看到”(或者說感知到)了一些破碎的光影,模糊而快速地在意識邊緣閃過——醫院慘白的天花板,儀器指示燈規律的紅綠光芒,父親憔悴而悲傷的臉,哥哥緊蹙的眉頭,還有……一張清瘦的、總是帶著沉靜神色的臉,那是沈翊。這些畫麵如同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貝殼,零散卻真實。
然後,一切歸為平靜的黑暗,但不是虛無的黑暗,而是溫暖的、包容的、彷彿回到原點的黑暗。
再次有意識時,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她能“感覺”到身體的存在了——沉重、麻木、彷彿不屬於自己,卻又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麵板下傳來的痠痛、僵硬,以及一種深層次的、源自細胞層麵的虛弱。她能“聽到”聲音了——不是之前作為靈魂體時那種直接的、彷彿在腦海中響起的感知,而是通過耳朵,真真切切地接收空氣振動傳來的聲響:儀器規律卻單調的滴滴聲,遠處走廊隱約的腳步聲,窗外模糊的車流聲。
她甚至能“聞到”氣味——消毒水濃烈而熟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花香(大概是探病者帶來的),以及一絲……長期臥床產生的、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
可是,她睜不開眼睛。
眼皮像被粘稠的膠水粘住了,沉重得無法抬起一絲縫隙。她想動一動手指,哪怕隻是彎曲一下,但那指令從大腦發出,傳到神經末梢,卻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迴應。身體像是被厚厚的石膏包裹住了,明明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卻完全無法指揮。
她被困在了這具身體裡。意識清醒地迴歸,卻被囚禁在一片無法動彈、無法表達的黑暗之中。
恐慌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混雜著難以置信的慶幸。至少,她回來了。回到了這具名為“商玥玥”的軀殼裡。雖然暫時動彈不得,但靈魂不再漂泊,不再虛無,有了實實在在的錨點。
時間失去了意義。一天?兩天?還是更久?她隻能通過外界的聲音和感知到的光線變化(眼皮能感覺到明暗)來判斷晝夜更替。
她“聽”到了很多聲音。
最多的是父親的聲音。蒼老了許多,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哽咽。他總是在她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有時是回憶她小時候的趣事,有時是唸叨公司裡不省心的事務,有時隻是反覆說著“玥玥,快醒醒,爸爸在這兒”、“看看爸爸,好不好?”。他的聲音是支撐她在這片寂靜黑暗中最溫暖的慰藉,卻也讓她心酸不已。她能感受到父親粗糙的手掌小心地握住她的手,那溫度真實而滾燙,傳遞著無聲的祈求。
哥哥也常來。他的聲音不像父親那樣絮叨,更多的是沉默的陪伴。但商玥玥能從哥哥偶爾簡短的、與父親或醫生的交談中,聽出他聲音裡的沙啞和強撐的鎮定。他應該也很累吧,公司、家庭、醫院三頭跑,那個曾經總是打扮得一絲不苟、神采飛揚的哥哥,如今怕也是憔悴不堪了。
然後,是沈翊。
他通常在晚上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但他一出現,商玥玥總能“感覺”到——或許是一種靈魂曾緊密相連後留下的微弱感應,或許是病房裡空氣流動的細微改變。
他會先和商父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平穩而禮貌,詢問她的情況,安慰商父幾句。商父似乎很信任這個年輕的畫像師,總是抓著他訴說自己的擔憂和期盼。沈翊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幾個簡短的音節。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等商父累了,靠在椅子上打盹,或者暫時離開去處理事情時,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這時,沈翊會走到床邊。
他會沉默地站一會兒。商玥玥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目光不像醫生檢查時的專業審視,也不像親友探望時的悲傷憐憫,而是一種複雜的、沉靜的凝視,彷彿要透過她緊閉的眼瞼,看進她沉寂的意識深處。
然後,他會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話,低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但商玥玥卻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畫了一張素描,畫的是樓下的流浪貓,胖了些。”
“局裡新來的實習生,毛手毛腳,打翻了我的調色盤。”
“那幅《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仿作,局裡結案後退回來了,我收起來了。”
“杜城升職了,吵著要請客,很吵。”
“天氣轉涼了,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
都是一些極其瑣碎的、日常的、甚至有些無聊的片段。冇有追問她為什麼還不醒,冇有訴說自己的擔憂或恐慌,更冇有提起海邊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他隻是像對一個熟睡的老友,輕聲細語地講述著一天裡發生的最微不足道的小事。語氣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若無其事。
但商玥玥能從那些平淡的語句背後,聽出一些彆的東西。聽出他聲音裡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聽出他話語間那些刻意省略的、關於他自己狀態的沉默。他每晚都來,雷打不動,風雨無阻。他從不提及自己潛海搜尋,從不提及這一個月來是如何度過,隻是用這種近乎固執的方式,守著這片寂靜,對著一個可能永遠聽不見的人,說著一些或許隻有他自己在乎的日常。
有時,他會停頓很久,久到商玥玥以為他已經離開。然後,她會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像是幻覺的歎息,或者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極其短暫、剋製地,輕輕拂過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一觸即分,快得像是不曾發生過。
那些觸碰,不再是靈魂體時那種奇異而真實的觸感,而是真實的、麵板的接觸。微涼,帶著一點炭筆和顏料混合的淡淡氣息,卻讓商玥玥沉寂的指尖,似乎都傳來一絲細微的、幾乎要錯覺的暖意。
她被困在黑暗裡,無法迴應,無法動彈。但她能聽,能感,能想。沈翊那些平淡的敘述,那些無聲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觸碰,像細小的溪流,一點一滴,浸潤著她如同荒漠般的意識,也讓她心中的某個角落,變得越來越柔軟,也越來越……牽掛。
她知道他在自責,在為她的“消失”而痛苦。她很想告訴他,她在這裡,她能聽見,她冇有消失。可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做不出任何動作。
日子就這樣在黑暗與聲音的交織中,緩慢而沉重地流淌過去。直到某個瞬間——或許是她自身的意誌積累到了臨界點,或許是身體機能終於恢複到了某個閾值,也或許是沈翊那些日複一日的低語,無形中為她搭建了一條迴歸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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