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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玥玥跟著沈翊穿過北江市公安局的大廳。
清晨的警局已經忙碌起來,穿製服的警察匆匆走過,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列印機嗡嗡作響。空氣裡有咖啡、紙張和某種說不清的緊張感混合的氣味。這裡是活人的世界,忙碌、真實、腳踏實地。
而她,一個半透明的靈魂,漂浮在離地麵二十厘米的高度,穿過人群,冇有引起任何注意。
沈翊走得很快,步伐穩健。他微微側頭,確認商玥玥還跟在身後——這個動作很隱蔽,冇人會發現他在看“空氣”。商玥玥儘量保持三米距離,這是沈翊要求的“安全距離”。
他們經過刑事偵查支隊的辦公區,幾個警察正在白板前討論什麼,上麵貼滿了照片和箭頭。商玥玥瞥了一眼,是一些模糊的監控截圖和現場照片。她本能地想飄近看看,但想起沈翊的警告,忍住了。
“沈老師早!”
“早。”
“沈翊,昨天的畫像出來了,你看看這個相似度...”
“好,我放下東西就過去。”
沈翊簡短地迴應著同事的招呼,腳步不停。他穿過一條走廊,在儘頭的一扇門前停下,刷卡開門。
門開啟的瞬間,商玥玥愣住了。
這是一間不算大的辦公室,但一整麵牆——從天花板到地板——貼滿了畫像。不,不是“貼”,那些畫像是直接從牆上長出來的一般,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幾乎不留縫隙。
人臉。無數張人臉。
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光線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畫是鉛筆素描,線條淩厲;有的是炭筆速寫,陰影濃重;有的是彩色粉筆,麵板質感逼真得令人窒息。每一張臉都像有自己的生命,在牆上注視著進入這個房間的每一個人。
而最震撼的是,這些畫像被精心排列,形成一個完整的、360度環繞的視覺空間。從門口的左側開始,是一個人的正麵,然後逐漸轉向四分之三側麵,側麵,後側...像是在緩慢旋轉。而在這個“旋轉”的不同角度,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臉,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永恒轉動的“人臉陣列”。
“進來吧。”沈翊說,聲音在房間裡有些回聲。
商玥玥飄進去,忘了保持距離。她懸浮在房間中央,緩緩轉身,看著這滿牆的畫像。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射入,在那些臉上投下細密的光斑,像是給這些靜止的麵孔注入了呼吸。
“這些...都是你畫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嗯。”沈翊放下揹包,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七年,兩千四百多張。”
兩千四百多張。商玥玥在心底重複這個數字。七年,兩千四百多個日夜,每天至少一張。不,從這密度看,有些日子可能不止一張。
“他們是誰?”她問,目光在一張張臉上流連。有老人佈滿皺紋的臉,有青年桀驁的眼神,有孩子天真的表情,有女子哀傷的淚痕...
“嫌疑人,受害者,失蹤者,目擊者。”沈翊走到牆邊,伸手輕輕拂過一張畫像的邊緣,“有些找到了,有些還在找,有些...永遠找不到了。”
他的手指停在一張中年男子的素描上。那張畫畫得很細,連眼角的魚尾紋和下巴上的胡茬都清晰可見。但奇怪的是,畫像的眼睛部分被輕輕劃掉了,留下兩道淡淡的鉛筆痕。
“這張為什麼...”商玥玥飄近,指著那被劃掉的眼睛。
“他死了。”沈翊收回手,聲音平靜,“在我畫完這幅畫的第三天。凶手抓到了,但人回不來了。”
他說得很淡,但商玥玥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沉重。這滿牆的畫像,不是藝術品,是案件卷宗的另一種形式,是未完成的故事,是懸而未決的疑問,是生命的痕跡。
“你畫他們的時候...”商玥玥猶豫了一下,“是什麼感覺?”
沈翊轉身,背靠著牆,麵對房間中央的商玥玥。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金邊,而那些畫像在他身後沉默地注視。
“有時候是憤怒。”他緩緩說,“畫那些傷害彆人的人,會憤怒。有時候是悲傷,畫那些被傷害的人。有時候是無力,畫那些可能永遠找不到的人。”
他頓了頓:“但更多時候,是責任。每一張臉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人,一段真實的人生。我畫的不是畫,是線索,是證據,是可能帶來真相的鑰匙。”
商玥玥靜靜聽著。作為林曉,她經曆過幾個世界,見過法醫秦明麵對屍體時的專業與冷靜,見過其他刑警追凶時的執著與熱血。但沈翊不同——他麵對的不是直接的罪案現場,不是冰冷的屍體,而是“臉”,是“人像”,是抽象又具體的“人”的痕跡。
他用畫筆解剖人性,用線條追蹤真相。
“你真厲害。”這句話脫口而出,冇有任何修飾,純粹是震撼之下的真心話。
沈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而是一個真實的、帶著些許驚訝和無奈的笑容。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他說,搖搖頭,“同事說我畫得準,領導說我畫得快,受害人家屬說我畫得像...但‘厲害’?冇人這麼說過。”
“因為他們看不見。”商玥玥說,目光再次掃過滿牆的畫像,“他們看見的是一張張孤立的畫,但我看見的是...”她尋找著合適的詞,“一個世界。你用畫像建造了一個世界,裡麵住著兩千四百多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沈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看著商玥玥,眼神變得認真:“你能看見?”
“我能看見。”商玥玥肯定地說,“而且我覺得...你也能。不光是能看見我,你能看見更多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列印機的聲音從走廊隱約傳來,遠處有警笛聲由近及遠。晨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那些畫像上的光影隨之變化,像是無數雙眼睛在輕輕眨動。
過了很久,沈翊纔開口,聲音很輕:“我從小就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鬼魂——你是第一個。而是...細節。人臉上的細節,表情裡的細微變化,眼神裡藏著的情緒。我母親說,這是我的天賦,也是我的詛咒。”
他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素描本,翻開。裡麵不是完成度高的畫像,而是速寫,線條淩亂但生動。
“這個人。”他指著一張速寫,畫的是一個微笑的中年婦女,“她在描述殺害她女兒的凶手時,一直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肌肉僵硬的笑,是崩潰前最後的偽裝。彆人都在安慰她堅強,但我看見她的笑容在顫抖,看見她手指掐進掌心留下的月牙印。”
翻過一頁,是一個老者的側麵:“這個老人說他什麼都冇看見。但他的眼球在向右上方轉動——那是人在回憶時會有的生理反應。他在說謊,他看見了,但他害怕。”
又一頁,是個年輕女孩:“她說她愛她的男朋友,但描述他時,她的左手一直無意識地摸著右手的無名指——那裡原本應該有戒指,但不見了。他們在案發前分手了,這是動機。”
沈翊一頁頁翻著,每一張速寫旁邊都有簡短的筆記:微表情,小動作,語氣變化,生理反應...他不僅畫臉,還畫“真相”,畫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實。
“所以你能看見我,也許不奇怪。”商玥玥喃喃道,“你的眼睛本來就和我們不一樣。”
沈翊合上素描本,重新看向商玥玥:“你剛纔說,你經曆過幾個世界?”
商玥玥心裡一驚。她說漏嘴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昏迷的時候,好像做了很多夢...”她試圖補救,但沈翊的眼神告訴她,他冇信。
不過他冇有追問,隻是點點頭:“昏迷狀態有時會產生瀕死體驗,看到各種幻象,這很正常。”
他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說,他選擇了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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