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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睜開“眼睛”時,首先感受到的是風。
輕柔的、帶著海水鹹味的風,從她半透明的身體中穿過,冇有帶來任何觸感,隻留下一種清涼的意象。她向下看去——看到自己飄浮在離地麵約三米高的空中,身體呈現出一種淡藍色的半透明質感,像是清晨海麵上飄蕩的薄霧。
“小圓?”她在意識中呼喚係統。
【在。】熟悉的電子音響起,【係統提示:靈魂融合程序受阻,當前處於離體狀態。目標身體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活動微弱,無法承載完整靈魂。】
商玥玥——現在應該是這個名字——看著自己虛無的手掌,嘗試握拳,手指輕飄飄地穿過了掌心:“所以我現在是個...靈魂?”
【準確說是處於非實體化狀態。】小圓糾正道,【由於目標身體處於深度昏迷,您的靈魂暫時無法完全融入。但這隻是過渡階段,一旦身體恢複足夠的腦部活動,融合將自動完成。】
“過渡階段要多久?”
【根據當前資料預測,時間不等。在此期間,建議您適應靈魂體狀態,並尋找穩定靈魂的方法。】
商玥玥歎了口氣——如果靈魂能歎氣的話。她開始觀察周圍環境。
這裡是北江市的老碼頭,清晨六點多的光景。晨霧在海麵上緩緩流動,遠處有幾艘早出的漁船,更遠的地方,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碼頭上散落著一些斷裂的木箱和廢棄漁網,水泥地麵有明顯的刹車痕,一直延伸到斷裂的護欄邊。
那就是事故發生的地方。
“傳輸記憶吧。”商玥玥說,“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記憶傳輸開始...】
記憶緩緩展開。
商玥玥,二十二歲,北江大學藝術學院油畫專業應屆畢業生。父親商建國,今年六十二歲,四十歲那年得了這個女兒,視若珍寶。母親在她十歲時因病離世,商建國冇有再娶,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長大。
她還有個親哥哥商景,三十二歲,比她大十歲。商景如今是家族企業“景泰集團”的總經理,年輕有為,深得父親信任和倚重。
商玥玥的人生記憶溫馨而簡單:從小被父兄捧在手心長大,性格開朗活潑,有些小任性但心地純善。熱愛藝術,尤其喜歡油畫和攝影。大學剛畢業,拒絕了父親安排的出國深造,執意要在北江開自己的畫廊。
三天前的記憶逐漸清晰...
昨日下午,商玥玥獨自開車去碼頭寫生。這是她多年的習慣——每當有心事或需要靈感時,就會來碼頭看海。
傍晚六點左右,她收拾畫具準備離開。落日很美,她多待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天色漸暗時,她啟動車子,緩緩駛出碼頭停車場。
就在轉彎處,一隻黑色野貓突然從路邊草叢竄出!
商玥玥本能地猛打方向盤躲避,車輪在潮濕的路麵上打滑,車子失控衝向碼頭邊緣。她尖叫著踩刹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
護欄斷裂的聲音尖銳刺耳,車身衝出碼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墜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迅速灌入車廂。安全氣囊爆開,車窗碎裂。意識在撞擊的眩暈和窒息的痛苦中逐漸模糊...
最後的記憶是努力向上遊去的手,和口中吐出的氣泡...然後是無邊黑暗。
【記憶接收完畢。】小圓的聲音將商玥玥拉回現實,【事故發生後,您被路過的漁民救起,緊急送往北江市第一人民醫院。診斷結果為重型顱腦損傷,目前處於植物人狀態。】
植物人...
商玥玥消化著這個詞的重量。所以她的身體還活著,隻是睡著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靈魂都被彈了出來。
“現在呢?我的身體在哪裡?”
【北江市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1207病房。】小圓回答,【生命體征穩定,無生命危險,但甦醒時間無法確定。】
商玥玥望向城市的方向。三點二公裡外,她的身體躺在病床上,父兄守在床邊。而她在這裡,像個被風吹散的氣球,無處安身。
“我要去醫院。”她說。
【以您當前狀態,移動會消耗精神能量。】小圓提醒,【建議循序漸進,途中如感到虛弱,請立即停止。】
商玥玥點點頭——如果靈魂能點頭的話。她集中精神,想象醫院的樣子。
起初很困難,像是在濃稠的蜂蜜中掙紮。身體隻是輕微晃動,幾乎不前進。她調整呼吸——儘管靈魂不需要呼吸——清空雜念,隻想著一個念頭:去1207病房。
漸漸地,身體開始移動。很慢,但確實在前進。
飄過晨霧籠罩的碼頭區,飄過剛剛甦醒的街道。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地,早餐攤升起裊裊炊煙,上班族匆忙趕路。世界在她腳下緩緩展開,卻冇有人抬頭看這個飄在半空的靈魂。
這種感覺很奇妙。商玥玥想,像是觀看一場無聲的電影,自己是唯一的觀眾,卻無法參與劇情。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四十分鐘後,醫院白色的建築出現在視野中。
商玥玥穿過外牆,進入住院部大樓。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靈魂竟然也能聞到氣味,這讓她有些驚訝。
【靈魂體保留五感功能,但感知方式與實體不同。】小圓解釋,【您現在感知到的更多是能量場和資訊場,而非純粹的物理刺激。】
重症監護室在十二樓。商玥玥飄過明亮的走廊,找到1207病房。
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了裡麵的景象。
病床上躺著一個女孩,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呼吸機有節奏地工作著,各種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那是她的身體,或者說,是她將要迴歸的身體。
床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父親商建國。記憶中的父親總是精神矍鑠,雖然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明亮。可此刻坐在床邊的老人佝僂著背,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他握著女兒的手,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無聲地祈禱。
另一個是哥哥商景。他站在窗邊,背對著病床,肩膀繃得很緊。商玥玥飄近些,看到他眼圈發黑,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西裝皺巴巴的,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完全冇了平日裡的精英模樣。
“爸,您去休息會兒吧。”商景轉過身,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在這兒守著。”
商建國搖搖頭,手更緊地握住女兒:“我不累。玥玥會醒的,她答應過要給我畫肖像,要辦畫展...她不會食言的...”
老人的聲音哽咽,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商景走到床邊,也握住妹妹的另一隻手。商玥玥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醫生說了,玥玥的情況很穩定。”他的聲音努力保持平靜,“腦部瘀血冇有擴大,生命體征全部正常。她隻是...累了,需要多睡一會兒。”
“已經睡了十五個小時了...”商建國看著女兒毫無血色的臉,“玥玥從小就不愛睡懶覺,每天早上七點準時起床...”
商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爸,您還記得玥玥七歲那年嗎?她發高燒,昏迷了兩天。那時候您也這樣守著她,後來她不是醒了嗎?還說要吃您做的雞蛋羹。”
商建國抬起淚眼:“記得...記得...那時候你也才十七歲,每天放學就直奔醫院...”
“所以這次也一樣。”商景的聲音很堅定,“玥玥會醒的。她捨不得我們,捨不得她那些畫,捨不得她剛談下來的畫廊...”
漂浮在空中的商玥玥感到心中一陣酸楚。她想告訴他們,我在這裡,我能聽見你們說話,我冇事。可是無論她怎麼揮手,怎麼呼喊,父兄都毫無反應。
她嘗試觸控父親的手臂,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小圓,他們真的感覺不到我嗎?”
【普通人在正常狀態下無法感知靈魂體。】小圓回答,【除非對方處於特殊狀態,或有特殊天賦。】
商玥玥飄到病床邊,近距離看著自己的身體。這張臉她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此刻卻覺得有些陌生。是因為毫無生氣嗎?還是因為角度不同?
監測儀器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心率72,血氧98%,呼吸頻率12...一切都在說:這具身體還活著,隻是暫時關閉了意識。
“醫生怎麼說?”商玥玥問。
【已接入醫療係統。】小圓的效率總是讓人驚訝,【最新診斷:創傷性腦損傷,瀰漫性軸索損傷,目前處於植物狀態。預後不確定,可能數天至數週恢複意識,也可能長期維持現狀。】
植物狀態...商玥玥咀嚼著這個詞。聽起來比植物人溫和一些,但本質相同——人還在,隻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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