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個週末的下午,陸依萍正在家中幫母親縫補衣裳。傅文佩坐在窗邊剝豆子,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顯得格外安詳。
“媽,李副官說可雲最近好多了,能認得人了。”陸依萍一邊穿針引線一邊說,“我想下週帶她去看看西醫,聽說租界有個德國醫生,專門治這種病。”
傅文佩抬起頭,眼中帶著欣慰:“是該好好看看。錢夠嗎?不夠的話媽這裡還有些……”
“夠的。”陸依萍微笑,“最近打賞多,攢了一些。而且秦五爺給我漲了工錢,現在一場十塊了。”
“十塊?”傅文佩驚訝地睜大眼睛,“這麼多?”
“嗯,秦五爺說我現在是大上海的台柱,值這個價。”陸依萍的語氣很平靜,但眼中閃過一絲自豪。這是她憑自己的努力掙來的認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傅文佩起身去開門,當看到門外的人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司令……”她的聲音顫抖著。
陸依萍抬起頭,看到門外站著的人——陸振華,她的父親,陸家的司令。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衫,冇有帶隨從,獨自一人站在門前。幾個月不見,他似乎老了一些,鬢邊的白髮更加明顯。
陸振華看著傅文佩,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屋內的陸依萍身上。
陸依萍放下手中的針線,站起身,但冇有說話。
“文佩,依萍,”陸振華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能進來嗎?”
傅文佩連忙讓開:“司令請進,快請進。”
陸振華走進這間簡陋的屋子。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潔。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傅文佩的手筆。桌上擺著一瓶野花,給簡陋的房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他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愧疚。這就是他的女人和女兒住的地方,而他卻住在大宅裡,享受著榮華富貴。
“司令請坐。”傅文佩擦了擦椅子,有些侷促,“家裡簡陋,讓您見笑了。”
陸振華坐下,目光落在陸依萍身上:“依萍,你長高了。”
陸依萍依然站著,麵無表情:“爸,您怎麼來了?”
這個稱呼讓陸振華心中一痛。自從上次鞭打事件後,陸依萍就再也冇有叫過他“爸爸”。現在這一聲“爸”,雖然疏離,但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我……”陸振華頓了頓,“我來看看你們。”
傅文佩連忙去倒茶,手有些發抖。陸依萍則平靜地看著父親,等待他說明真正的來意。
陸振華接過傅文佩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是普通的茶葉,遠不如陸家的茶好,但他喝得很認真。
“依萍,”他終於說到了正題,“我聽說了你救夢萍的事。”
陸依萍挑了挑眉:“如萍告訴您的?”
“不隻是如萍。”陸振華放下茶杯,“警察局那邊我也去打聽了。那幾個混混已經抓到了,正在審訊。依萍,你……你救了夢萍,我替她謝謝你。”
“不用謝。”陸依萍的語氣很淡,“夢萍是我妹妹,我救她是應該的。”
這句話讓陸振華心中一暖。即使被趕出家門,即使受過那麼多委屈,陸依萍依然把夢萍當妹妹,依然會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
“還有……”陸振華斟酌著詞句,“我去了李副官家。”
陸依萍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您去做什麼?”
“我想知道……可雲的事。”陸振華的聲音低了下來,“李副官都告訴我了。可雲懷了爾豪的孩子,四個月時流產了,之後就……”
他冇有說下去,但陸依萍知道他已經瞭解了全部真相。
“爸,您現在知道了。”陸依萍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刀子,“那麼請問,您打算怎麼處理?”
陸振華沉默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發抖,良久,才緩緩說:“我已經責罰了爾豪,讓他閉門思過。至於可雲……我會請最好的醫生給她治病,所有的費用由陸家承擔。”
“隻是這樣?”陸依萍反問,“可雲的一生已經毀了,爾豪閉門思過就能彌補嗎?”
“那你想怎麼樣?”陸振華抬頭看她,眼中有著疲憊,“讓爾豪娶可雲?可雲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嫁人?而且……而且爾豪說,他根本不知道可雲懷孕的事。”
“他不知道,所以就可以免責嗎?”陸依萍的聲音提高了,“爸,您一直教導我們要有擔當,要負責任。那麼爾豪對可雲的承諾呢?他說過會娶她,會照顧她一輩子。這些承諾,難道就因為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不作數嗎?”
陸振華被問得啞口無言。他看著女兒倔強的臉,突然發現這個曾經被他忽視的女兒,其實比他所有的孩子都要有原則,都要堅強。
“依萍,對不起。”陸振華突然說,聲音裡滿是疲憊和愧疚,“對不起,以前是爸不對。爸不該打你,不該趕你走,不該……不該忽略你們母女這麼多年。”
這句話讓傅文佩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陸依萍卻依然平靜:“爸,您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傷害已經造成了,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
“我知道。”陸振華點頭,“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但是依萍,爸想補償你們。你跟文佩搬回陸家吧,我會給你們安排最好的房間,會讓你們過上好的生活。”
傅文佩眼睛一亮,看向女兒。但陸依萍搖了搖頭。
“不用了,爸。”她說,“我們現在過得很好。媽,您說呢?”
傅文佩看著女兒,又看看陸振華,最終輕聲說:“司令,謝謝您的好意。但……但我們在這裡住慣了,不想搬了。”
陸振華看著這對母女,心中湧起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很難修補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女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
門被猛地推開,王雪琴站在門口,臉上滿是憤怒和嫉妒。她穿著華麗的旗袍,戴著珍珠項鍊,與這簡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王雪琴,你來做什麼?”陸振華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來做什麼?”王雪琴尖聲說,“我來看看我的好司令,怎麼又跑到這個賤人家裡來了!怎麼,家裡的女人不夠你疼,還要來外麵找?”
“住口!”陸振華厲聲喝道,“誰允許你這麼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了?”王雪琴不但不怕,反而更加囂張,“我說錯了嗎?傅文佩,你這個狐狸精,都被趕出去了還不安分,還要勾引司令!”
傅文佩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陸依萍上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雪姨,請你說話放尊重點。這裡是我家,不歡迎你。”
“你家?”王雪琴冷笑,“這破屋子也叫家?陸依萍,你以為在大上海唱幾首歌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和你媽一樣,都是下賤貨!”
“王雪琴!”陸振華猛地站起身,“你給我滾出去!”
“我不滾!”王雪琴索性撒起潑來,“陸振華,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又要接這個賤人回去?我告訴你,有我在一天,她就彆想進陸家的門!”
陸振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雪琴:“你再敢說一句,我就休了你!”
“你休啊!”王雪琴哭喊起來,“我為你生了三個孩子,為你操持這個家,你現在為了這個賤人要休我?陸振華,你有冇有良心?!”
陸依萍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心中一片冰冷。這就是陸家,這就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充滿了算計、嫉妒和爭鬥。
“爸,”她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您有空來這裡找我,不如多關注下雪姨做了些什麼吧。”
陸振華和王雪琴都看向她。
陸依萍看著王雪琴,一字一句地說:“畢竟李副官一家到底是怎麼離開陸家的,可說不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炸得王雪琴臉色驟變。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王雪琴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胡說?”陸依萍冷笑,“雪姨,需要我把李副官請來,當麵對質嗎?需要我問問他,當年是誰逼他離開陸家,是誰扣下了可雲寫給爾豪的信,是誰在可雲懷孕後把她趕出大門?”
王雪琴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她指著陸依萍,手指顫抖:“你……你血口噴人!李副官是自己要走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嗎?”陸依萍步步緊逼,“那為什麼李副官離開時,您扣下了司令給他的遣散費?為什麼可雲去找您求助時,您不但不幫她,還罵她不知廉恥?為什麼您明明知道可雲懷了爾豪的孩子,卻瞞著所有人,直到孩子流產?”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王雪琴心上。她後退一步,靠在門框上,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振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盯著王雪琴:“雪琴,依萍說的,是不是真的?”
“不……不是……”王雪琴慌亂地搖頭,“司令,你聽我解釋,是李副官自己……”
“我要聽實話!”陸振華的聲音如雷霆般炸響,“王雪琴,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李副官一家的事,你到底隱瞞了多少?!”
王雪琴被嚇得渾身一顫,她知道陸振華是真的動怒了。這個男人的脾氣她最清楚,一旦觸及他的底線,誰都救不了她。
“司令……我……我也是為了爾豪好……”她終於崩潰了,哭著說,“可雲那種身份,怎麼配得上爾豪?爾豪是要做大事業的人,不能被她拖累啊……”
“所以你就瞞著我,把可雲趕走?把李副官逼走?”陸振華的眼睛紅了,“王雪琴,李副官跟了我二十多年,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你怎麼敢?!”
“我也是為了陸家啊!”王雪琴跪倒在地,抱住陸振華的腿,“司令,你想想,如果爾豪娶了可雲,外麵的人會怎麼說?會說我們陸家冇有規矩,會說爾豪不知廉恥!我是為了陸家的名聲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為了陸家的名聲?”陸振華一腳踢開她,“你是為了你自己的麵子!為了讓你兒子娶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王雪琴,你毀了一個女孩的一生,逼走了我最好的兄弟,還敢說是為了陸家?!”
王雪琴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她知道,這一次,陸振華是真的不會原諒她了。
陸依萍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冇有一絲快意,隻有深深的悲哀。這就是陸家,充滿了算計和虛偽的地方。王雪琴固然可恨,但陸振華難道就冇有責任嗎?如果不是他多年來的偏心和縱容,王雪琴又怎麼敢如此囂張?
“爸,”陸依萍再次開口,“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追究誰的責任已經冇有意義。重要的是,怎麼彌補。”
陸振華轉過頭看她,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憊:“依萍,你說該怎麼辦?”
“首先,陸家要承擔可雲所有的醫療費用,請最好的醫生給她治病。”陸依萍冷靜地說,“其次,要給李副官一家應有的補償。他們在陸家服務了二十多年,不應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好,我都答應。”陸振華毫不猶豫。
“第三,”陸依萍頓了頓,“爾豪必須為他的行為負責。即使不能娶可雲,也必須照顧她一輩子。這是他的責任,他不能逃避。”
陸振華沉默了片刻,最終點頭:“我會讓爾豪做到的。”
王雪琴聽到這裡,又要說什麼,被陸振華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至於我和媽,”陸依萍繼續說,“我們不會回陸家。我們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施捨。但是爸,如果您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們,就請您尊重我們的選擇,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把刀子,刺進了陸振華的心臟。他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不需要他了,真的可以獨立生活了。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驕傲,也感到心痛。
“依萍……”傅文佩輕聲喚道,眼中含著淚。
“媽,您想說什麼是您的自由。”陸依萍握住母親的手,“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
傅文佩看著女兒,又看看陸振華,最終輕聲說:“司令,依萍說得對。我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您……您照顧好自己就行。”
陸振華看著這對母女,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她們。不是她們離開了他,而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擁有她們的資格。
“好,”他最終說,聲音沙啞,“我尊重你們的選擇。但是依萍,文佩,陸家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任何時候,你們想回來,都可以。”
陸依萍點點頭,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陸振華最後看了她們一眼,轉身離開。王雪琴也爬起來,狼狽地跟在他身後。
屋子裡恢複了安靜。傅文佩坐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媽,您彆哭。”陸依萍抱住母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媽知道……媽隻是……”傅文佩哽嚥著,“司令他……他老了。”
是啊,陸振華老了。那個曾經威風凜凜的司令,如今也隻是個疲憊的老人。但陸依萍知道,有些傷害,不會因為時間而消失,也不會因為一句道歉而癒合。
她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過好自己的生活。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小巷裡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生活還在繼續,無論經曆了什麼,都要勇敢地走下去。
陸依萍握緊母親的手,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從今往後,她們母女要依靠的,隻有彼此,隻有自己。
這纔是真正的獨立,這纔是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