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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宮的燭火搖曳,映著皇後宜修沉靜的麵容。她將擬好的位分單子遞給剪秋:“送去養心殿,請皇上定奪。”
剪秋接過,遲疑道:“娘娘,華妃娘娘那邊……”
“本宮是中宮,擬定位分是本宮分內之事。”宜修淡淡道,“但皇上若另有旨意,本宮自當遵從。”
她太瞭解皇上了。今日殿選,皇上對那幾個秀女的態度,她都看在眼裡。甄嬛那張臉,安陵容那份氣度,皇上不會冇有想法。
果然,半個時辰後,蘇培盛親自捧著單子回來了。
“皇上看過了,隻在兩處略作了改動。”蘇培盛將單子呈上。
宜修接過,目光落在硃筆批註處——
甄嬛的名字旁,“貴人”被劃去,改成了“常在”。
她心中微微一鬆。皇上果然對那張臉有顧忌,不肯給太高的位分。
再看安陵容,位分從“答應”改成了“常在”,旁邊還添了兩個小字:賜號“容”。
宜修抬眼:“皇上的意思是……”
蘇培盛躬身道:“皇上說,安比槐獻水泥方子有功,其女也該適當抬舉。常在位分,賜個封號,也算恩典。”
宜修點頭。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安陵容今日禦前對答得體,皇上顯然對她有幾分欣賞。給個常在位分,賜個封號,既抬舉了功臣之女,又不顯得太過。
“本宮明白了。”宜修提筆,在安陵容的名字旁寫下“容常在”三字。
至於宮室安排……
宜修的目光在宮室圖上移動。甄嬛的住處,皇上定了永壽宮。她看著那三個字,眉頭微蹙。
永壽宮離養心殿太近,規格也高。一個常在住進去,不合規矩。
但她冇有立即反對,隻是提筆在旁批註:“永壽宮乃一宮主位,常在入住,恐不合規製。請皇上斟酌。”
蘇培盛將單子帶回養心殿。不多時又回來,單子上“永壽宮”三字已被劃去,旁邊是皇上的硃批:“華妃既協理六宮,此事交她處置。”
宜修看著那行字,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她就知道,皇上不會自己改。把這燙手山芋扔給華妃,既全了皇上的麵子,又能讓華妃去當這個惡人。
至於華妃會怎麼做……宜修太清楚了。
“就按皇上的意思辦吧。”她將單子遞給剪秋,“明日一早,分發聖旨。”
翌日,翊坤宮。
華妃看著蘇培盛送來的單子,臉色陰沉。
“永壽宮?”她冷笑,“皇上還真是心疼那張臉。”
頌芝小聲道:“可皇上又讓娘娘處置……”
“處置?本宮自然要好好處置。”華妃提筆,在“永壽宮”上重重劃了一道,在旁邊寫下“碎玉軒”三字。
筆鋒淩厲,幾乎要劃破紙麵。
“碎玉軒清靜,適合讀書習字,正合甄常在的‘才女’身份。”她冷冷道,“皇上問起,就這麼回。”
蘇培盛躬身:“奴才明白。”
“至於安常在……”華妃看向“容常在”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皇上竟然賜了封號,看來對這安陵容是上了心。
“延禧宮西偏殿還空著,就那兒吧。”她淡淡道,“離皇後孃娘近,也好讓皇後孃娘‘照應’著。”
“是。”
蘇培盛捧著修改後的單子退下。華妃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寒意更甚。
甄嬛,安陵容……一個像純元,一個得聖心。這屆秀女,倒是有趣。
“本宮倒要看看,你們能翻出什麼浪花。”
三日後,聖旨抵達各府。
安府中,安陵容跪接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鬆江知府安比槐之女安陵容,淑德性成,柔嘉範著,靜正垂儀,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度。茲仰承皇太後慈諭,冊封為容常在,賜居延禧宮西偏殿。欽此!”
“臣女接旨,謝皇上隆恩!”
安陵容雙手接過明黃卷軸,叩首謝恩。指尖觸及絲滑的絹麵,心中一片清明。
常在位分,賜號“容”,延禧宮西偏殿。
這安排,看似恩典,實則暗藏玄機。常在位分不算高,但賜了封號便是殊榮,在同期秀女中算是拔尖的。延禧宮靠近景仁宮,既是照拂,也是監視——皇後可以隨時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而碎玉軒的甄嬛……安陵容唇角微彎。華妃果然出手了。以年世蘭的性子,絕不可能讓甄嬛住進永壽宮。碎玉軒那個地方,偏僻冷清,還帶著不祥的傳言,夠甄嬛受的。
“恭喜小主,賀喜小主。”宣旨太監笑嗬嗬地遞上賞賜單子,“皇上特意囑咐了,小主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內務府說。”
“有勞公公。”安陵容示意丫鬟遞上荷包。
太監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小主客氣了。三日後,內務府派車來接小主入宮。小主早些準備著。”
送走太監,安府上下喜氣洋洋。安比槐撚鬚微笑,夫人則拉著女兒的手,又是歡喜又是不捨。
“容常在……皇上賜了封號,這是恩典。”安比槐沉吟道,“但宮中規矩大,你萬事小心。為父在朝中會謹言慎行,不給你添麻煩。”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父親放心,女兒明白。”安陵容溫聲道。
她回到自己房中,將聖旨供在案上。明黃的絹麵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容常在”三個字格外醒目。
容。
既是她名字中的一字,也有容納、寬容之意。這個封號,是褒獎,也是期許——期望她寬容大度,安分守己。
“小姐,這是內務府送來的宮裝和首飾。”丫鬟捧來錦盒。
安陵容開啟,裡麵是兩套常在規製的宮裝,一套水綠,一套月白。首飾是簡單的珠花簪子,不算華貴,但也不寒酸。
“收起來吧。”她淡淡道。
丫鬟退下後,安陵容走到窗邊。院中海棠已謝,綠葉蔥蘢。三日後,她就要離開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走進那座紅牆黃瓦的宮殿。
那裡有至高無上的皇權,有勾心鬥角的女人,有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但她不怕。
她有空間,有係統,有記憶,有這一世苦練的技藝。更重要的是,她清楚地知道那座深宮中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次風波,每一次生死。
甄嬛,沈眉莊,皇後,華妃,皇上……這些人的性情、喜好、軟肋,她都瞭然於心。
這一世,她不再是那個怯懦自卑、任人擺佈的安陵容。
她是容常在。
是即將在這深宮中,走出自己路的安陵容。
三日後,宮車抵達安府。
安陵容拜彆父母,登上馬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馬車緩緩行駛,穿過京城街道,駛向紫禁城。
延禧宮位於東六宮,離景仁宮確實不遠。安陵容下車時,早有宮女太監在宮門前等候。
“奴婢延禧宮掌事宮女寶鵑,參見容小主。”
“奴才延禧宮首領太監小德子,參見容小主。”
安陵容抬眼看去。寶鵑二十出頭,容貌清秀,眼神伶俐。小德子是個小太監,看著機靈。這兩人都是皇後安排的人,她心知肚明。
“起來吧。”她溫聲道。
“謝小主。”寶鵑起身笑道,“小主的住處已經收拾好了,請隨奴婢來。”
延禧宮西偏殿收拾得乾淨整潔。一明兩暗的格局,陳設簡單卻不失雅緻。窗外小院種著幾株芭蕉,綠意盎然。
“這裡原是一位太妃的住處,太妃去年薨了,一直空著。”寶鵑介紹道,“內務府重新修繕過,一應物件都是新的。小主看看可還缺什麼?”
安陵容在殿中走了一圈。臥室、書房、廳堂,該有的都有,佈置得妥帖周到。
“很好,有勞了。”她道。
“小主客氣。”寶鵑道,“皇後孃娘囑咐了,小主初來乍到,若有什麼不習慣的,儘管說。景仁宮離得近,小主隨時可以去請安。”
這話聽著是關照,實則也是提醒——你就在皇後眼皮子底下。
安陵容微微一笑:“替我謝過皇後孃娘。我初入宮,許多規矩不懂,還望寶鵑姑娘多提點。”
“小主折煞奴婢了。”寶鵑忙道。
安陵容示意青黛拿出荷包,遞給寶鵑和小德子:“一點心意,日後有勞二位了。”
兩人接過,掂了掂分量,臉上笑容更盛:“謝小主賞。”
正說著,外麵傳來通報聲:
“沈貴人到——”
安陵容起身,見沈眉莊已換上了貴人規製的宮裝,淺紫色繡玉蘭的旗袍,端莊依舊。
“沈姐姐。”她福身。
“容妹妹不必多禮。”沈眉莊扶起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妹妹這裡收拾得不錯。我住在鹹福宮,離你這兒不遠,日後咱們可多走動。”
“那是自然。”安陵容微笑,“姐姐快請坐。寶鵑,上茶。”
兩人落座,沈眉莊道:“甄妹妹住在碎玉軒,離咱們這兒遠些。我方纔去看了她,那兒……有些偏僻。”
她語氣中帶著擔憂。
安陵容心中瞭然。沈眉莊和甄嬛是手帕交,自然關心。但碎玉軒是華妃定的,誰也不好說什麼。
“碎玉軒雖然偏僻,但清靜。甄姐姐喜歡讀書,在那兒倒也合適。”她淡淡道。
沈眉莊歎道:“但願如此。”頓了頓,又低聲道,“我聽說,是華妃娘娘將甄妹妹的住處從永壽宮改到了碎玉軒……”
安陵容看她一眼。沈眉莊這是在試探,看她是否知道內情。
“華妃娘娘協理六宮,安排宮室自有她的考量。”安陵容四兩撥千斤,“咱們初來乍到,還是謹言慎行為好。”
沈眉莊一怔,隨即點頭:“妹妹說得是。”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沈眉莊便告辭了。送走她,安陵容站在窗前,看著暮色漸沉。
延禧宮的宮燈一盞盞亮起,映著硃紅宮牆。
這座宮殿,她將在這裡開始新的生活。
不,不是生活。
是戰鬥。
她回身,對寶鵑道:“準備筆墨,我要給家中寫封信。”
“是。”
安陵容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信寫得很簡單,報平安,謝皇恩,囑咐家人保重。寫完後交給寶鵑:“明日托人送出宮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是。”
安陵容又走到妝台前,開啟首飾盒。裡麵除了內務府賞賜的,還有她自己的幾樣首飾——一支白玉簪,一對珍珠耳墜,一枚金鑲玉戒指。
她拿起那枚戒指,輕輕摩挲。戒指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容”字,是她及笄時母親送的。
“既來之,則安之。”她低聲道。
不,不是安之。
是要在這深宮中,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隱冇,宮燈的光芒將夜色染成暖黃。
延禧宮西偏殿的燭火,靜靜亮著。
而在碎玉軒,甄嬛看著滿院荒草,臉色蒼白。
“這裡……就是我要住的地方?”
帶路的太監麵無表情:“回小主,正是。華妃娘娘特意囑咐,碎玉軒清靜,適合小主靜心養性。”
甄嬛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清靜?這分明是冷宮!
可她什麼也不能說,隻能福身:“謝華妃娘娘恩典。”
太監走了,留下甄嬛和兩個丫鬟站在荒涼的庭院中。暮色四合,寒鴉歸巢,幾聲鴉啼,更添淒涼。
“小姐……”丫鬟流朱聲音發顫。
甄嬛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收拾吧。”
可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的內心。
這一夜,許多人無眠。
安陵容在延禧宮西偏殿,靜靜規劃著前路。
甄嬛在碎玉軒,對著荒草垂淚。
沈眉莊在鹹福宮,憂心著好友的處境。
景仁宮中,皇後宜修跪在佛前,手持念珠,閉目誦經。
翊坤宮裡,華妃對鏡卸妝,看著鏡中豔麗的容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養心殿內,胤禛批閱著奏摺,硃筆在“安比槐奏請推廣水泥於河工”的摺子上頓了頓,想起今日殿上那個從容對答的少女。
“容常在……”他低聲唸了一句,繼續批閱。
新一屆的秀女入宮了。
這潭深水,又添了新的人。而波瀾,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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