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船隊掉頭,往北而去。
大半年後,京都。
李承澤站在府門口,看著熟悉的一草一木,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出去的時候是春天,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
綠籬迎出來,眼眶紅紅的,拉著他的袖子上下打量:“殿下瘦了!在外麵吃苦了!”
李承澤忍不住笑了:“沒有,挺好的。”
“還說不吃苦,都瘦成這樣了!”綠籬絮絮叨叨,“奴婢這就去讓廚房做好吃的,給殿下補補……”
她說著就要走,李承澤連忙拉住她:“不急不急,我先去換身衣裳,待會兒要進宮。”
綠籬一愣:“進宮?”
李承澤點點頭,目光微微一沉:“父皇召見。”
禦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
李承澤跪在地上,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方。
“起來吧。”慶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情緒。
李承澤爬起來,垂手站著。
慶帝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卻沒有看,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能把人看穿。
“出去大半年,”慶帝開口,語氣隨意,“都去了什麼地方?”
李承澤老老實實地答:“回父皇,去了江南,看了看那邊的風景。”
“江南?”慶帝挑了挑眉,“都看了什麼?”
李承澤想了想,說:“看了西湖,看了錢塘江,看了很多山很多水。我大慶在父皇的治理下,海晏河清。”
他說著,臉上露出幾分回味的神色,像是真的在想念那些點心。
慶帝看著他,忽然問:“有沒有去三大坊看看?”
李承澤心裡一緊,麵上卻露出幾分茫然:“三大坊?那是什麼地方?”
慶帝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李承澤被看得有些不安,低下頭,小聲說:“兒臣……兒臣不知道那是哪兒。兒臣就是到處走走看看,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
慶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怕什麼?朕就是隨口問問。”
李承澤擡起頭,臉上的不安還沒散去,又擠出幾分笑:“兒臣沒怕,就是……就是怕父皇問的兒臣答不上來。”
慶帝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
“聽說,”他慢悠悠地說,“你在澹州住了些日子?”
李承澤心裡又是一緊。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慶帝。但聽見這話從慶帝嘴裡說出來,他還是忍不住有些緊張。
“是。”他老老實實地點頭,“兒臣在澹州住了一陣子。那地方靠海,風景好,兒臣喜歡。”
“喜歡?”慶帝似笑非笑,“喜歡到天天去港口喝茶?”
李承澤愣了愣,然後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父皇怎麼知道的?兒臣……兒臣就是覺得港口熱鬧,看看船,看看人,那裡和京都完全不一樣,挺有意思的。”
慶帝看著他,沒說話。
李承澤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過了片刻,慶帝忽然問:“聽說你在那兒交了個朋友?”
李承澤心裡一震,麵上卻露出幾分驚訝:“父皇怎麼知道?”
慶帝不答,隻是看著他。
李承澤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緊張,又像是有些高興,小聲說:“是有個朋友,叫範閑。他……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兒臣很喜歡他……”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
慶帝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覺得那個範閑,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承澤想了想,認真道:“他是個好人,帶人真摯誠懇,對兒臣很好,帶兒臣玩,給兒臣講很多事。他說以後要來京都找兒臣,兒臣答應了。”
他說著,擡起頭,“父皇,他要是來了,兒臣能帶他玩嗎?”
慶帝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聽不出是什麼意思。
“去吧。”他擺擺手,“回去歇著。出去大半年,也累了。”
李承澤愣了愣,然後連忙行禮:“是,兒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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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要走,卻聽見慶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承澤。”
李承澤停下腳步,回過頭。
慶帝看著他,目光幽深:“那個範閑,你以後少提。”
李承澤心裡一緊,麵上卻露出幾分茫然:“為什麼?”
慶帝沒解釋,隻是擺擺手:“去吧。”
李承澤抿了抿唇,點點頭,退出禦書房。
走出禦書房,他輕輕關上門,深吸一口氣。
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侯公公迎上來,見他臉色有些白,忙問:“二殿下,沒事吧?”
李承澤搖搖頭,擠出一個笑:“沒事。”
侯公公點點頭,沒再多問。
李承澤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禦書房的門。
那扇門緊閉著,看不見裡麵。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淑貴妃的寢殿,依舊安安靜靜的。
李承澤走進去,就看見自家母妃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在門口站定,沒有打擾。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淑貴妃身上,給她的側影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看得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偶爾翻一頁,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李承澤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從小到大,母妃就是這樣。
安靜地坐著,安靜地看書,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從不爭寵,從不惹事,從不給他添任何麻煩,她給他的,從來都是這種安靜的陪伴。
就像現在,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書,她也不知道他在看她。
但這樣就夠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淑貴妃終於從書裡擡起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李承澤,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來的?”
李承澤笑了,走進去,在她麵前站定:“剛來一會兒。看母妃看書看得入神,沒敢打擾。”
淑貴妃放下書,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瘦了,在外麵吃苦了?”
李承澤搖搖頭:“沒有,挺好的。”
淑貴妃點點頭,沒再問。
母子倆就這麼站著,一時無話。
李承澤忽然想起什麼,從謝必安手裡接過書籍遞給她:“母妃,這是給您的。”
淑貴妃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那幾本書,封皮已經泛黃,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書。
她翻開一本,看了幾頁,又翻開另一本,看了幾頁,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這是……這是《山海經》的古本?”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這個版本,我找了好多年都沒找到……”
李承澤看著她的笑容,心裡微微一暖:“是在江南的一個舊書攤上淘的,能得到母妃的喜歡,兒臣很高興。”
淑貴妃已經聽不見他說話了。
她抱著那幾本書,坐到窗下,翻開一本,又看了起來。
李承澤站在一旁,看著她專註的側臉,嘴角彎了彎,他輕聲說道:“母妃,那兒臣先走了。”
淑貴妃頭也不擡,隻是擺擺手:“嗯,去吧。”
李承澤無奈地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淑貴妃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窗下,捧著書,看得入神。
她已經忘記他還在了。
李承澤搖搖頭,笑著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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