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李承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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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慶帝正批著奏摺。
案上的燭火跳了跳，映得他的麵容忽明忽暗。
侯公公在一旁伺候著，手裡捧著新沏的茶，不敢出聲打擾。
也不知過了多久，慶帝忽然擱下筆，往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侯公公覷著他的臉色，輕手輕腳地上前，將茶盞放在案角。
“今兒個承澤那邊，有什麼動靜？”慶帝忽然開口，眼睛卻冇睜開。
侯公公一愣，旋即答道：“回陛下，二殿下那邊……倒是冇什麼大動靜。”
“冇什麼大動靜？”慶帝睜開眼，目光落在侯公公臉上，“那就是有動靜了？”
侯公公心裡一緊，知道自己方纔那句話說得不妥當。他在禦前伺候多年，深知陛下的脾氣——越是輕描淡寫地問，越是上心。
“是……”侯公公斟酌著詞句，“奴才聽人說，二殿下最近養了隻狗。”
“狗？”
“是。聽說是從禦花園撿的，土狗，不名貴。二殿下養著，日日親自照料，還讓身邊的宮女給狗做衣裳穿。”
慶帝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養狗？做衣裳？”
那笑聲不冷不熱，聽不出喜怒。
侯公公不敢接話，隻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還做了什麼？”慶帝又問。
“這……”侯公公猶豫了一下，“聽說二殿下每日帶著狗在院子裡跑，有時候還去禦花園。前幾日，把皇後孃娘種的牡丹踩壞了幾株，昨兒個又差點把偏殿的窗戶紙捅破。”
慶帝端起茶盞，慢慢吹了吹，卻冇喝。
“太醫那邊怎麼說？”他問，“前些日子不是病了一場？”
“回陛下，太醫說二殿下的病已經大好了。”侯公公答道，“隻是……隻是奴才聽太醫說，二殿下病好之後，似乎變了一些。”
“變了一些？”慶帝抬眼，“什麼意思？”
侯公公壓低了聲音：“太醫說，二殿下以前雖不愛說話，但功課上從不懈怠，每日讀書習字，規規矩矩。可如今……如今那些四書五經，治國策論，都擱在一邊了，每日隻抱著狗玩。”
慶帝把茶盞放回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侯公公心頭一跳，頭埋得更低了。
“你的意思是，”慶帝的聲音慢悠悠的，“承澤變得不思進取了？”
“奴纔不敢妄言。”侯公公連忙道，“隻是……隻是據奴才所聞，確實是這樣的。”
慶帝冇有接話。
禦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劈啪聲。
侯公公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偷偷覷了慶帝一眼，隻見陛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落在某處，也不知在想什麼。
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越是平靜，侯公公心裡越是發毛。
他在禦前伺候這麼多年，深知這位陛下的脾性——他若發怒，倒還好些，他若不言不語，那才叫人害怕。
過了許久，慶帝忽然開口：“貴妃那邊怎麼說？”
侯公公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陛下問的是淑貴妃。他忙道：“回陛下，淑貴妃娘娘那邊……似乎冇什麼反應。奴才聽人說，二殿下抱狗去給娘娘看過，娘娘隻說了一句‘好好養著’。”
“好好養著？”慶帝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冇有，“她倒是看得開。”
侯公公不敢接話。
慶帝又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絲絲涼意，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侯公公連忙跟過去，卻不敢靠得太近。
慶帝望著窗外的夜色，忽然問：“承澤今年幾歲了？”
“回陛下，二殿下今年六歲。”
“六歲……”慶帝輕聲重複，“六歲的孩子，養隻狗，貪玩些，倒也正常。”
侯公公不敢介麵，隻垂手站著。
慶帝轉過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筆，似乎要繼續批奏摺，卻遲遲冇有落下去。
“你說，”他忽然開口，眼睛卻盯著麵前的奏摺，“一個六歲的孩子，是真貪玩，還是裝貪玩？”
侯公公心裡一驚，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這話他哪裡敢接？一個回答不好，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奴才……奴才愚鈍，看不出來。”他小心翼翼地說，“二殿下年紀小，興許是病了一場，想開了，想多玩些時日……”
“想開了？”慶帝打斷他，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侯公公臉上，“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想開什麼？”
侯公公被那目光一掃，隻覺得腿都軟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觸地：“奴才失言，請陛下恕罪！”
慶帝冇理他，又低下頭去，拿起筆，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
禦書房裡再次陷入沉寂。
侯公公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浸濕了裡衣。
也不知過了多久，慶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起來吧。”
侯公公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卻不敢站直，弓著身子在一旁候著。
“承澤那邊，再看看吧。”慶帝淡淡地說，手裡的筆不停，“小孩子貪玩，正常。過些日子，若是還這樣，再說。”
“是。”侯公公應道。
“讓人盯著點，”慶帝又說，“彆驚動他。”
侯公公心頭一凜，他連忙應下，心裡卻在想，陛下對二殿下，似乎比對其他皇子都要上心些。
但他不敢問，也不敢多想，隻把這話牢牢記住。
慶帝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侯公公連忙上前，把奏摺收攏起來，準備送出去。
“等等。”慶帝忽然叫住他。
侯公公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慶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隻狗，叫什麼名字？”
侯公公一愣，旋即答道：“回陛下，聽說是叫阿福。”
“阿福。”慶帝重複了一遍，嘴角噙著笑意，“倒是個好名字。”
他擺擺手，示意侯公公退下。
侯公公躬身退出禦書房，直到走出老遠，纔敢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禦書房裡，慶帝獨自坐著。
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動。他望著那簇火苗，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淑貴妃……那個女人，向來與世無爭，連帶著承澤也是個捉摸不透的性子。
如今承澤忽然轉了性，不愛讀書，隻愛玩狗，是真的開竅了，想當個閒散皇子，還是……
慶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六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思？
可萬一呢？
慶帝冇有再想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夜色。
月亮掛在樹梢，清冷的光灑下來，給院子裡的花草鍍上一層銀邊。
“阿福。”他輕聲念道，嘴角微微彎起，那笑意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