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成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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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和許三多並肩跑回五班那幾間低矮的班房。
老馬、李夢、薛林、老魏他們已經聽見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站在門口望著這邊。
許三多遠遠看見他們，跑得更起勁了，到近前停下，胸膛起伏，臉上卻綻開笑容，拉著成才的胳膊就往人前帶。
“班長！薛林！老魏！這是成才！我……我老鄉！新兵連我們一個班的！”
許三多的聲音因為興奮和奔跑顯得有點喘，但每個字都亮堂堂的，“成纔可厲害了！新兵連打靶，他槍槍都是十環！第一回摸槍就打那麼好！連長都誇他！還有那次越野，他跑在最前頭，幫好幾個落後的戰友背槍……”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記憶中成才所有光輝事蹟都翻了出來，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自豪。
他本就嘴拙，此刻更是反覆說著“可厲害了”“真好”，聽得成才都有些不好意思，心裡卻酸酸漲漲的。
老馬幾個聽著，打量成才的眼神都變了。
在這荒僻之地，一個來自鋼七連的兵，本身就有種不同的意味。
更何況許三多雖然憨直，卻從不說謊，他這麼推崇，眼前這個挺拔沉穩的新兵，恐怕真有幾分本事。
介紹完，許三多迫不及待地拉著成才往宿舍裡走。
成纔沒忘提起放在門口的揹包，拎著跟了進去。
五班的宿舍比新兵連的還要簡陋，但出乎意料地整潔，尤其是許三多的鋪位，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單抻得冇有一絲褶皺。
“成才，你看！”
許三多獻寶似的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開啟，裡麵是各式各樣的石頭，有的光滑圓潤，有的形狀奇特，有的帶著天然的花紋。
“這都是我在草原上撿的。班長說這兒以前是海底，你看這個，像不像個烏龜？這個，有顏色的，陽光下會閃……”
他一塊塊拿起來，如數家珍，眼睛亮晶晶的。
成才蹲下身，認真地看著，聽著。
末了，許三多拿起一塊灰黑色、表麵有著螺旋狀紋理的石頭，鄭重地遞給成才：“這個送給你。它最硬，我在最遠的那個坡下麵找到的，摔了好幾次，還好冇把它弄丟。”
成才接過石頭，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粗糙的觸感卻讓他心裡一暖。
他仔細看了看，揣進作訓服的上衣口袋，拍了拍：“好，我收著了。以後看見它，就想起你，想起草原。”
許三多開心地笑了，又絮絮叨叨說起找到這塊石頭那天的情景，怎麼追一隻野兔跑了老遠，怎麼被絆了一跤發現了它。
等他說完，成纔開啟自己的揹包，先拿出那兩本厚厚的槍械手冊，遞給許三多。
“這個給你。鋼七連用的，講得細。你愛鼓搗，有空看看，不懂的……可以記下來，我下回來了跟你講。”
許三多接過書，摸了摸嶄新的封皮，又翻看裡麵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文字，敬畏地點點頭。
成才又拿出那本舊童話書，書頁已經有些卷邊。
“這個也給你。晚上睡不著，或者覺得……覺得這兒太靜了，可以翻翻。” 他頓了頓，看著許三多的眼睛，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晰，“許三多，好好活。”
許三多一愣，這句熟悉的話讓他有些恍惚。
成才接著道：“做有意義的事。這話是你常說的，對吧？”
許三多重重點頭：“嗯！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
“對。” 成才笑了笑，“所以，在這裡，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彆管彆人怎麼說，怎麼看。你覺得有意義，就堅持下去。” 他想起了那條路，“聽說……你想修路？”
許三多眼睛更亮了，用力“嗯”了一聲，隨即又有些忐忑地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我跟班長提過，班長說……挺難。可我覺得，有條好路，車進來方便，大家出去也方便，就有意義。”
“那就修。” 成才斬釘截鐵，“遵從你自己的本心。需要啥，算我一份。我幫不上手，但精神上支援你。有啥難處，或者需要點啥工具、材料的資訊，就給我寫信。”
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信封，上麵寫好了鋼七連的地址和自己的姓名，“我會定期給你寫信。有機會，還來看你。”
許三多接過信封，緊緊攥在手裡，像攥著一樣珍寶，眼圈有點紅，卻還是努力笑著：“成才哥，你真好。”
兩人又說了許多話，成才問五班的生活，許三多說每天的跑步、站崗、撿石頭，還有他那總也修不好的收音機。
老馬探進頭來招呼吃飯。
飯菜簡單，但在草原上已是誠意。
成纔拿出帶來的紅塔山，散給老馬他們，誠懇地說：“班長，幾位老哥，三多是我兄弟，一個地方出來的。他這人實誠，有時候認死理，顯得有點軸……以後，還請你們多擔待，多關照。”
老馬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成才，又看看旁邊扒飯的許三多，歎了口氣，最終笑了笑：“行了，都是戰友。你這老鄉，夠意思。”
薛林和老魏也笑著點頭，氣氛融洽了許多。
飯後，許三多神秘兮兮地拉著成纔出去，來到班房後麵一片背風的土坡下。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隻見地上用石塊擺出了簡易的靶位，遠處樹枝上掛著幾個用繩子拴住的空罐頭盒，隨風輕輕晃動。
“五班發槍，但冇子彈。” 許三多拿起靠在土坡上的那支老舊步槍，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我就自己練瞄準。成才哥，你是神槍手，你幫我看看，我這樣對不對？”
成才接過槍，手感明顯不如鋼七連的製式步槍，但他冇有表露絲毫。
他讓許三多做出據槍瞄準的姿勢，仔細調整他的腳位、重心、抵肩、貼腮、手握的位置，甚至呼吸的節奏。
“三點一線，心裡要靜。目標不在罐頭盒，在準星和缺口的平正關係裡。風大，感覺它從哪邊來，心裡估摸一點點……”
成纔講得很耐心，把他從鋼七連老兵那裡學來、自己又反覆揣摩的要點，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來。
許三多悟性不算高，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極其認真，成才說一點，他就努力調整一點，眼神專注地盯著遠處的罐頭盒，彷彿要把它看穿。
成纔看著他黝黑側臉上滾落的汗珠和緊抿的嘴唇，心中感慨，這個傻子，認準的事，真是有一股子撼不動的勁頭。
“就這樣，每天練一陣，彆急，慢慢找感覺。槍是夥伴，你得熟悉它，信任它。” 成才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
日頭漸漸西斜，成纔不得不走了。
告彆時，老馬幾個都出來送。
成才一一敬禮感謝。
最後，他走到許三多麵前。
許三多臉上的笑容已經撐不住了，嘴角耷拉著，眼裡滿是不捨。
成才什麼也冇說，上前一步，張開手臂，結結實實地抱住了許三多。
這個擁抱很用力，甚至能聽到許三多骨骼被勒緊的細微聲響。
他感受到許三多身體瞬間的僵硬，隨即是更加用力的回抱。
成纔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許三多，記住，一定要好好活。彆虛度光陰。做你想做的事，修你的路。我等著看。”
說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深深看了許三多一眼，轉身大步走向來時的土路，再冇回頭。
他怕一回頭，看到許三多那雙像被遺棄的小狗一樣的眼睛，自己會忍不住。
許三多站在原地，望著成才漸漸遠去的背影，在遼闊的草原上越變越小，最終融入蒼茫的暮色。
他久久冇有動，直到老馬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口袋裡那個裝著地址的信封，又摸了摸另一隻口袋裡冰涼堅硬的石頭。
風依舊在吹，草原寂寥，但他的心裡，卻好像被成才那個擁抱和那些話，塞進了一團火，暖烘烘，亮堂堂的。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似乎比往常更沉，也更穩。
他知道路還長，也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了。